我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不解读。沙盘不是用来解读的,是用来呈现的。她呈现了一个有梯子的地狱,足够了。
"你今天搭的这个,我想拍一张照。可以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拍了一张。然后说:"你可以留着,也可以推掉。"
她看了看那个沙盘。然后她伸出手,把梯子拿掉了。
我看着她。她把梯子放回了沙具架上。
"为什么拿掉?"
"现在还不需要。"
她说完这句话,回到沙发上坐下了。离沙盘远了一点。像是刚才那几分钟消耗了她很多。
我给她倒了杯水。这次她接了。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头在杯壁上慢慢摸。
"上次我给你的那张纸,你写了吗?"
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过的纸,打开。
上面有字,笔迹很小。不止三行——她加了好几行,有些行被划掉了,又重新写过。最近的一行是:
"同学 不看我嗓子堵"
再往上:
"妈妈说了'你处理好同学关系就行' 胸口压"
还有一行:
"自己什么都不说手冷"
我看了第三行。自己。她把"自己"也写进去了。不是我教的——我只教了"谁让我不舒服"。她自己加了一条。而且这张纸她一直在写,不是只写了一次。折痕很多,像是一直在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
"自己什么都不说——你写的是'手冷'?"
"嗯。说不出话的时候手是冷的。"
我看着她。十三岁的孩子,她在觉察自己的身体。而且她一直在写——不是完成任务,是她自己需要一个地方记。
"下次影子来的时候,你继续写。不用每次都写,想写的时候写。"
她把纸折起来,又塞回了口袋。
时间快到了。
"今天到这里。"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沙盘一眼。梯子已经不在了,角落里的小人还是挤在一起的。
"下次我能再搭吗?"
"当然。"
她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沙盘。
围起来的地方。枯树。红色的石头。挤在一起的小人。没有梯子。
她把梯子放回去了。不是扔掉,是放回去。放回去的意思是——她知道梯子在那里。想用的时候,她知道去哪里拿。
但今天不爬。
三次沙盘——第一次走近没碰,第二次碰了没搭,第三次搭出了地狱。她花了三次才走到这一步。
我在笔记上写:第十一次。第一次完整沙盘——"地狱"。围合、枯树、火、角落小人。梯子是她自己放的,但未使用。拿掉梯子时说"现在还不需要"。身体觉察日记持续在写,自己加了"自己"一行。手冷。
然后我看着"现在还不需要"这几个字。
不是"不需要"。是"现在还不需要"。
现在。这个词里面有时间。她没有说"不需要",她说的是"现在"。
她给自己留了一个口子。很小。但是是开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