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差两分,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也不是三个人的。是四个人的。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一起是乱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轻有的重,有的踩得实有的踩得虚。它们撞在一起,又分开,然后又撞在一起。
门开了。
四个人进来的时候,我先看到了耳机。
方一诺走在最后面。她穿着校服,蓝白色相间的那种,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位置比她妈靠下一点。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停在书架旁边的绿萝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耳机是白色的,很大,能把整个耳朵包住的那种。她摘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刻意在做一个选择。她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她的脸比我想的要瘦。下巴尖尖的,颧骨那里有一点点高光。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有点过分,像两颗扣子缝在脸上。
赵慧芳走在最前面。她今天换了一双鞋,不是护士鞋,是那种坡跟的,黑色的,走路的声音比上次轻。但节奏还是那个节奏,稳,准,每一步都踏实。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点了下头,然后找到一把椅子坐下。
她坐的位置跟上次一样,靠左,中间偏左。
方志远跟在赵慧芳后面。他的步子很碎,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他的眼睛看着地面,没有抬起来。他进来之后直接往门边走,找了一把椅子,靠着墙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把身体缩了一点,肩膀往里收,像是想要占的地方小一点。
他的坐法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他坐在来访者的位置上,靠近茶几。这次他选了最边上的位置,靠着门边那面墙。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肘靠着椅子扶手,但没有靠实。
奶奶最后进来。
她的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烫成小卷的那种,像是踩在头上的一堆棉花。她的脸很瘦,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是那种"把什么都看过了"的亮。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扣子系得很整齐,从上到下一排,一颗不落。
她进来之后先环顾了一下房间。她的目光扫过窗户,扫过书架,扫过茶几,扫过绿萝,再扫过那四把椅子。她的目光在每个地方都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个房间记住。然后她找到一把椅子,坐下了。
四把椅子。她坐在最边上,靠着方志远那一侧。方一诺坐在离她最远的那一把,离门近,离窗户远。赵慧芳坐在中间,偏左,跟奶奶之间隔了一个茶几的位置。方志远靠着墙坐,门边的墙。
四个人坐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是有人把他们随意扔进去的。
我先开口:"欢迎你们。今天是第一次所有人一起。"
赵慧芳点头。方志远低着头。方一诺低着头。奶奶看着我。
"我先说一下规则,"我说,"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说话。每个人说的都是自己的感受,不是指责别人。说完之后我会复述,我复述得不对的地方你们可以纠正。"
赵慧芳又点头。奶奶也点头。方一诺没有动,她的拇指在耳机线上蹭。
我注意到她的拇指很用力。指甲按在耳机线上,指腹发白。
"今天先做一个练习。"我说,"我想请你们回忆一下,你在这个家里,最想说的但是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是什么?"
沉默。
这个沉默跟两个人的沉默不一样。两个人的沉默里有空间,有等待,有那种"我在想"的感觉。四个人的沉默是实心的,像一面墙。
墙的一面是方一诺,她低着头,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戴。她的眼睛在看地板。地板是米白色的,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
墙的另一面是赵慧芳,她坐在那里,肩膀平着,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看着茶几,没有看任何人。
方志远低着头。奶奶看着方志远的后脑勺。
方一诺先开口:"没有。"
赵慧芳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吗?"我问。
"没有。"方一诺说。她的声音很平,像一张纸。她没有看我,她在看地板。
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鞋底发出轻轻的声音。
奶奶开口了:"我来说一个吧。"
我点头。
奶奶往前坐了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瘦,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手指关节有点大,是那种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我就想说,"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们太累了。"
赵慧芳的嘴动了一下。
"我是说他们两个,"奶奶指了指方志远和赵慧芳,"我心疼他们。"
方志远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又低下去。他的脖子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找角度把头低下去。
赵慧芳说:"妈,别说这个。"
"为什么不能说?"奶奶问。
"这个场合不合适。"
"什么场合?"奶奶的语气变了,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我想心疼自己儿子媳妇,怎么就不合适了?"
赵慧芳没有回答。她的手在包上攥了一下。她的指节发白。
我开口:"赵女士,你刚才说'别说这个',你当时的感觉是什么?"
赵慧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我会问她。
"我……"她想了一会儿,"我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我妈说这个。"她说,"她以前不这样。"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是刻意的轻,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变轻了。
奶奶在旁边说:"我以前也不会说。"
赵慧芳转过头看她。
"妈,这不是在家里。"
"在哪里不一样?"奶奶问,"在心里的话,在哪里说不是一样的?"
赵慧芳没说话。
她的肩膀在抖。很轻的那种抖。我不确定她是冷了还是什么。但咨询室不冷,空调开着,温度刚好。
她的眼睛红了。只有一点点,外眼角那里。她把头转回去,看着茶几。
我问奶奶:"您刚才说心疼,心疼什么?"
奶奶想了想。
她的眼睛往方志远那边看了一下。方志远低着头,脖子那里有一块皮肤在动。
"心疼志远,"她说,"他小时候他爸不管他,就我管。我管得过来吗?管不过来。他一个人扛了多少事,没人知道。"
方志远的肩膀动了一下。
奶奶继续说:"他也心疼他爸。他爸那么凶,他不记恨。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咽。"
方志远的头低得更下去了。
"我也心疼一诺,"奶奶继续说,"她现在十四岁,跟她妈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憋着不说。"
赵慧芳突然转过头看着奶奶。
"妈,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奶奶说,"你小时候也这样。你什么都憋着,你跟谁说?你跟你爸说,你爸不理你。你跟我妈说,我妈说你'没本事'。"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赵慧芳的脸变了。
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她的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妈,"赵慧芳说,"这是咨询室。"
"我知道。"奶奶说,"我七十二了,我不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吗?我就想趁我还活着,把话说了。"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底下有一种东西,很硬的那种东西。
方一诺在旁边动了动。
她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里。
"你们能不能别说了?"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大了一点。只有一点。
我说:"一诺,你想说什么?"
她没看我。
"我没什么想说的。"
"你刚才说'能不能别说了',那也是一种想说的。"
她低着头,耳朵后面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我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很浅的红。
"他们在说以前的事,"她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没有关系。"
"就是没有关系。"她说,"那是他们的事。"
她的手指攥着耳机,攥得很紧。耳机的线在她手心里勒出一道印子。
赵慧芳开口了:"一诺,我们说这些是为了你好。"
方一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的、锋利的、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压下去的东西。
"你每次都这样说。"方一诺说。
"我每次说什么?"
"'为了你好'。"方一诺说,"你说完这句话,接下来就是我的错。"
赵慧芳的脸又变了。
她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我怎么让你错了?"她问,"我让你吃早饭,是让你错了吗?我让你早点睡,是让你错了吗?"
方一诺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赵慧芳说。
方一诺把耳机塞回耳朵里。
赵慧芳站起来。
"一诺,我跟你说话呢。"
方一诺没有动。她的眼睛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