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我不确定她是冷了还是什么。但咨询室不冷。

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整个人像一根拉紧的弦。

这是一个关键时刻。母女之间的张力到了一个点。我需要做一个选择：现在干预，还是等。

我等。

苏木的专业判断：有些时刻需要让它飞一会儿。当张力到位的时候，打断它反而浪费了。但当张力快要失控的时候，需要把它拉回来。

我开口："赵女士。"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刚才站起来了，是因为什么？"

她愣了一下。

"我……"她说，"我急了。"

"急什么？"

"她不理我。"她说，"我说话她不听。"

"她不理你，你什么感觉？"

她的嘴动了一下。

"难受。"她说。

"像什么？"

"像……"她想了想，"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坐下来。她的动作比刚才快很多，像是支撑不住了。

方志远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没有躲开。

他的手放在她的袖子上，没有收紧，只是搭着。像是怕她摔，又不敢真的扶。

我看到赵慧芳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看方志远，但她没有把他的手动开。

我说："你们刚才注意到了吗？刚才那个瞬间，谁在跟谁说话？"

沉默。

方一诺的耳机里应该有声音，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也许什么都没有。

"我说一下我看到的。"我说，"赵女士跟一诺说话，一诺把耳机戴上了。赵女士站起来，一诺没有动。方先生扶了赵女士一把。"

我停了一下。

"奶奶一直在看着这一切。"

奶奶点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我都看到了"的东西。

"还有呢？"我问。

方志远开口了："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小，但比之前清楚一点。

"我刚才想说点什么，"他说，"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当时想说？"

"想。"他说，"但说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划痕，从茶几腿延伸到墙角。

"像小时候一样。"他说，"我想跟我爸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赵慧芳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她问。

方志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肩膀塌着。他的嘴唇抿着，下巴那里有一道褶子。

奶奶说："他不跟你说，是跟我不说一样的。"

赵慧芳转过头看奶奶。

"妈，你什么意思？"

"他从小就这样，"奶奶说，"你不让他说他就不说。你越说他越不说。"

赵慧芳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让他说了啊，"她说，"我天天让他说。"

"你让他说他要说的话了吗？"奶奶问。

赵慧芳没说话。

她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只有一点。

方一诺把耳机摘下来了。

不是戴上去，是摘下来。

她把耳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黑得像两颗扣子。但黑里面有一点东西，不是光，是那种"我在这里"的东西。

"苏老师，"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说可以。

"你小时候跟爸妈说话吗？"

咨询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地响。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往四面八方散开。

方一诺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看不出在想什么。

"说。"我说。

"他们听吗？"

"有时候听。"

"什么时候不听？"

我想了想。

这个"想想"持续了几秒。不是我需要时间想，是我在决定要不要说真的。

"当我说的跟他们想的不一样的时候。"我说。

她点点头。

"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会说'你怎么这样想'。"我说，"或者说'你不懂'。"

方一诺把视线移开了。她在看窗户。窗帘拉着，光线是散的，照在她脸上，灰灰的。

"那你怎么办？"她问。

"我后来不说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变成了听别人说话的人。"我说。

她看着我。

"我变成了心理咨询师。"我说。

她没有说话。

她把耳机拿起来，又挂回脖子上。

我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十分钟。

"今天先到这里。"我说，"下次我们继续聊。"

赵慧芳站起来。方志远站起来。方一诺站起来。奶奶站起来。

方一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头。

"苏老师，"她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她看了我两秒。

那两秒很长。她的眼睛里有一个问题，但没有问出来。

然后她把门打开，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咨询室里，看着那四把椅子。

椅子之间的距离不太一样。方一诺那把离茶几最远。奶奶和赵慧芳挨着。方志远那把靠着墙，离其他人最远。

四把椅子，各有各的位置。

但人不是椅子。人会动。问题是，他们什么时候动，往哪动，动的时候看到的是谁。

我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黄了一半，还有一半是绿的。

下次，他们会怎么坐？

我不知道。

我关上门，把钥匙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