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
赵慧芳来的时候,鞋跟的声音比前几次都轻。
不是她走路轻了,是她今天穿的鞋不一样。不是护士鞋,是一双布鞋,软的,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她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不是化妆没遮住的那种,是那种睡不好的青。
"今天一个人?"我问。
"一个人。"她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
她叠手的方式变了。不是左手压右手,是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两只手一起放在包上。像是在护着什么。
"一诺呢?"
"她说她下周来。"赵慧芳说,"她说她想单独来。"
"单独来,不跟你一起。"
"对。"赵慧芳说,"她跟我说的。"
她的声音没有那种"被排斥"的感觉。不是那种"她不让我来"的感觉。是一种别的什么。
"你怎么想?"
"我……"她想了想,"我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她有自己的想法。"她说,"不是说不好,就是不习惯。"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
"以前她也这样吗?"
"以前不这样。"赵慧芳说,"以前我说什么她做什么。后来我说什么她都不听。现在她自己决定来不来。"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等了几秒。
"你觉得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光,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她说。
她的手在包上动了一下。
"你那天跟她说了什么?"她问。
"你觉得我跟她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告诉她我在背后说什么。"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想了想,"我觉得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来找你了。"她说,"她下周还来。"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瘦。指节凸出来的那种瘦。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虎口那里有一点茧。
"赵女士,"我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这么怕她离开你?"
她的身体动了一下。
不是抖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碰到的动。很小的动。
"我没说怕。"她说,"我没说我怕。"
"你觉得那是什么?"
她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
她的眼睛在看着地板。地板是米白色的,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你有没有想过跟你小时候有关?"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小时候?"她的声音变了一点,"我小时候没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大事。"她说,"就是……"
她停住了。
"就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包上攥紧了,又松开。
"就是没人听我说话。"她说。
她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人听你说话。"
"对。"她说,"我爸不说话。我妈……我妈说我没本事。"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缩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但我看到了。
她的肩膀往里收了一点,下巴往下压了一点,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变小。
"你妈说的。"
"我外婆说的。"她说,"我妈学给我听的。"
"学给你听。"
"对。"她说,"她说'你妈又说你没本事'。她是在帮我。但是……"
她停住了。
"但是什么?"
"但是听起来就像是她说的。"她说,"就像她也这么觉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从小到大,"她说,"我做什么她们都觉得不够。我考试考好了,她们说'怎么不是第一名'。我考第一名了,她们说'怎么不是满分'。后来我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你后来就不了。"
"后来我工作了,"她说,"我再也不说我不够了。但是一诺一出生,我又开始了。"
她的声音变了一点。不再是那种缩着的、小的声音,是那种往外顶的、硬的声音。
"我怕她像我一样,"她说,"我怕她长大了什么都憋着不说。"
"所以你管她。"
"我不是管她,"她说,"我是……"
她停住了。
"你是什么?"
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红了。只有一点点,外眼角那里。她把手从包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很轻的抖。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不知道我是管她还是怕她不理我。"
她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怕她不理我。"她说,"我怕她不理我比怕她出事还多。"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紧了一下。
我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你怕她不理你。"我说。
"对。"她说,"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她长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我知道我不应该管那么多。但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想。"她说,"她今天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说话,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一不说话我就想。一想我就管。一管她就不说话。"
她的声音变快了。不是那种激动的快,是那种"停不下来"的快。
"然后我就不说话。"她说,"但我心里堵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她是需要空间还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推还是该等。"
她停住了。
"你从来没有等过?"我问。
"等?"她愣了一下。
"等你妈妈。"我说,"你说你从小什么都憋着,因为你妈说你没本事。你有没有等过她?"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她什么时候会听你说话?"
她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不记得有过。"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想做一件事。"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看着我。
"你愿意吗?"
她想了想。
"什么事?"
"这里有一把空椅子。"我说,"我请你坐在那边,把那把空椅子当作你的妈妈。"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
"你可以说不。"我说,"如果你觉得太难。"
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看着那把空椅子。那把椅子就在茶几旁边,靠着墙,椅背对着窗户。窗帘拉着,光线是散的,把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试试。"她说。
她的声音很小。
她换了一把椅子。
她坐到那把空椅子对面。
那把空椅子就在她刚才坐的位置旁边。一把普通的来访者椅子,灰蓝色的布面,扶手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