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了。
她坐得离那把椅子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到椅腿。
她的肩膀平着,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看着那把空椅子。
"我坐下了。"她说。
"你看到那把椅子了吗?"
"看到了。"
"那把椅子代表你妈妈。"我说,"不是你的外婆,是你的妈妈。你不用当她是完美的妈妈,也不用当她是你记忆里的样子。你就当她是一个坐在那里的人。"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现在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说,"你从来没能跟你妈妈说的话。"
她沉默了几秒。
她的眼睛看着那把空椅子。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警惕的、收缩的眼神,是一种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被搅动了,正一点一点地往上浮。
"妈。"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说。"
"妈,"她又说了一遍,"你……"
她停住了。
她的嘴唇在抖。
"你为什么总是说我没本事?"她问。
她的声音变了一点。不再是那种硬的、顶的声音,是一种很小的、裂开的声音。
"我做得好你不夸我,"她说,"我做不好你就说我。你说我没本事。我做什么都是没本事。我考第一名你说不是满分,我考满分你说不是第一。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了。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她突然喊出来。
她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咨询室里震了一下。
她的肩膀在抖。
"我不管做什么你都说不够,"她说,"我不管做什么你都说不够。我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你才满意。我不知道说什么你才听。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你都不听。"
她的声音裂开了。
"你咋这么没本事。"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下去了。
不是坐在那里,是缩下去。肩膀塌了,头低下去,下巴抵着胸口。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她在哭。
不是那种出声的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往下沉的哭。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往下落,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身体在抖,一抖一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我没有说话。
我等。
苏木的专业判断:她说"你咋这么没本事"的时候,不是在对妈妈说。是在对自己说。或者说,是在替妈妈说这句话。替了四十年的话。
她从五岁就学会了这套系统。她妈妈说她没本事,她外婆说她没本事。她学会了用她们的声音说话。现在她用她们的声音跟自己说话。
什么时候她能用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今天只是让那个被压下去的声音出来一点。
她大概哭了五分钟。
五分钟里,我给她递了两次纸巾。
第三次她自己拿的。
她擦完脸,把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一个小团。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
"我……"她看着手里的纸团,"我很久没有这样了。"
"很久没有怎么样?"
"哭。"她说,"在人前哭。"
她停了一下。
"我从来不在一诺面前哭。"她说。
她的声音变了一点。不是刚才那种裂开的声音,是那种刚刚哭完的、湿湿的声音。
"为什么?"
"怕。"她说。
"怕什么?"
她想了想。
"怕她看到我这样,"她说,"她就不管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
"她会觉得我是一个软弱的人,"她说,"她会觉得我撑不住。她会……"
她没有说下去。
"她会觉得你撑不住。"我重复了一遍。
"对。"她说,"我不能让她觉得她妈撑不住。"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有人撑着她。"她说,"她现在还小,她还没有长大。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等她长大了,你就可以不撑了?"
她愣了一下。
"不是……"她想了想,"我是说……"
"你觉得你现在在撑着她?"
"对。"她说,"我是她妈。我撑着她,她就没事。"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有没有觉得没事?"
她的嘴张了一下。
"她……"她想了想,"她没有说。"
"你问过她吗?"
"我……"她停住了,"我怕问。"
"怕什么?"
"怕她说她不需要我。"她的声音又变小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
"那你觉得,"我说,"如果你不撑着她,她会怎样?"
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看着地板。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不敢想。"
"你不敢想。"
"对。"她说,"我不敢想她不需要我。"
她停了一下。
"我不敢想她有一天走了,不回来了。"她说,"我不敢想她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又裂开了。
"我不敢想这个。"她说,"我一想就慌。"
"所以你管她。"
"所以我管她。"她说,"我管她至少她在。至少她在我的视线里。至少她没走。"
"她没走,但你跟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塌了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不知道怎么管她又让她不走。"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你越怕她走,她越想走?"
她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我。
"你想让她不走,"我说,"但你管她的方式让她想走。"
她的嘴张开了。
"然后她要走,你更怕,"我说,"你更怕,你就管得更多。"
"然后她更想走。"她说。
她的声音很小。
"这是一个环。"我说,"你困在里面了。"
她低下头。
"怎么出去?"她问。
"这个要慢慢来。"我说,"今天我们先到这里。"
她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苏老师。"她说。
"嗯。"
"我不会变成我妈吧?"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塌着,脖子往前伸,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圈。
"你不是。"我说,"你是赵慧芳。"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光,是一种很深的、往下坠的东西。
然后她把门打开,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咨询室里,看着那把空椅子。
椅背上有一小块湿润。是她刚才坐的时候,手汗蹭上去的。
我没有去擦它。
让它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