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月。

家庭咨询。

方志远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的时候，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敲门，两下。

我说请进。

方志远进来了。

他今天穿的不是格子衬衫，是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料子是那种有点光泽的，像是买了很久但没怎么穿过的那种。他的肩膀还是塌的，但塌的角度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往两边垂，今天是往下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进来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墙边走。他往茶几那边走，在一把靠近茶几的椅子上坐下。

不是最靠边的那把，是第二把。

我注意到了。

赵慧芳跟着进来。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她的步子还是那个步子，稳，准，鞋跟先落地。但她今天看了方志远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那种"他怎么坐那里"的质疑，是那种"他今天怎么了"的好奇。

奶奶跟在后面。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她进来之后看了一眼方志远，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方一诺最后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她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有点长，盖住了手腕。她的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位置比上次高了，不再是低低的垂着。

她的耳机挂在脖子上。白色的那副。

她进来之后看了看房间。她的目光在方志远身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往最远的椅子走。她在中间停了一下。

然后她选了中间偏右的那把椅子坐下。

不是最远的。

也不是最近的。

中间。

我记下了这个变化。

"今天人齐了。"我说，"我们开始吧。"

赵慧芳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方志远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奶奶坐下来，双手叠在膝盖上。方一诺坐下来，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里。

"上次我们聊了赵女士的担心，"我说，"今天我们聊聊其他人的感受。"

我看了一眼方志远。

"方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方志远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他开口了，"我想说……"

他的声音卡住了。

不是说不出来，是被打断了。

"他不好意思说。"赵慧芳在旁边说，"我来说吧。"

方志远的嘴闭上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

方志远抬起头。

"让我自己说。"他说。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咨询室里安静了。

赵慧芳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眨了一下，脸上有一种表情，那种"你刚才说什么"的表情。

方一诺也抬起头。她的眼睛看着方志远，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耳机线上动了一下。

奶奶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我说，"你说。"

方志远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比平时亮了一点。

"我管了你骂我，"他说，"我不管你也骂我。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

"我说，"他的声音变了一点，"我管了你骂我，我不管你也骂我。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的肩膀塌得更厉害了，脑袋垂下去一点，下巴抵着胸口。他的手在膝盖上松开，垂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放哪。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回去。

他就坐在那里。

坐在那里，看着赵慧芳。

赵慧芳看着他。

她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空白。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应他。

她的第一反应是看方一诺。

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去，看了一眼方一诺，然后又看回来。

我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赵女士，"我说，"你刚才看了方一诺一眼。"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她的声音变小了，"我下意识。"

"下意识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想了想，"我在想她怎么看这件事。"

方一诺在旁边低着头。

她的眼睛在看地板。她的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一诺，"我说，"你想说什么吗？"

她没有抬头。

"她不想说就别让她说。"赵慧芳说。

方志远看着她。

"让她说。"他说。

赵慧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方一诺的手在耳机线上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

"你不用说什么，"我说，"你就坐在这里听，就已经是在了。"

她没有说话。

她把耳机线在手指上又绕了一圈。

奶奶在旁边开口了："志远，你终于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说一句等了很久的话。

方志远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

"妈。"他叫了一声。

"你小时候就这样，"奶奶说，"什么话都不说，憋着。你爸那么凶，你不说话。你妈说你没本事，你不说话。你结婚生孩子了，你还是不说话。"

她的声音没有停。

"你憋了这么多年，"她说，"你终于说了。"

方志远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只有一点点，外眼角那里。

他的脖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吞什么东西。

他看着赵慧芳。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他又说了一遍，"你说我管了你骂我，不管也骂我。那我想问，你到底要我怎样？"

他的声音没有以前那么轻了。有点沙，有点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赵慧芳看着他。

"我不是骂你，"她说，"我是……"

她停住了。

"你是什么？"方志远问。

"我是着急。"她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一诺出事。"她说，"怕她被人欺负，怕她学坏了，怕她……"

她没有说下去。

"怕她不理你。"方志远说。

赵慧芳的嘴张开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你怎么知道的"的表情。

"你怕她不理你，"方志远说，"所以你管她。你管她，她不理你，你更怕。你更怕，你管得更多。"

赵慧芳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管我的时候，"方志远说，"我也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你怕我走。"他说，"你怕我不在，你一个人撑着。所以你管我。你管我说什么、做什么。"

赵慧芳没有说话。

"但我不是要走，"方志远说，"我只是想喘口气。"

他的声音又变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种沙的、涩的声音，是一种别的什么。更软一点，更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