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在怕还是在凶，"他说，"就像我爸一样。他不说话，我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不生气。我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

他停了一下。

"我想跟你在一起，"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在一起。"

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想跟一诺在一起，"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在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又塌下去了。

肩膀塌着，脑袋垂着，手垂在膝盖旁边。

但他没有低头。

他抬着头，看着赵慧芳。

赵慧芳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

她的嘴唇在抖。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我不知道你这么觉得。"

"你没问过。"方志远说。

"你没说过。"赵慧芳说。

"你没问过我怎么说。"方志远说。

沉默。

咨询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地响。

奶奶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你们两个都是。"

赵慧芳看着她妈。

"都是什么？"

"都是不会说。"奶奶说，"都是怕。都是憋着。"

她的眼睛在方志远和赵慧芳之间扫了一遍。

"你爸不说，我也不说，"她说，"你妈不说，我也不说。你也不说，他也不说。你看一诺，她也不说。"

她停了一下。

"一家子人，谁也不说。"她说，"憋死了。"

方一诺在旁边动了一下。

她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不是戴上去，是摘下来。

她把耳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大家。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颗扣子。但黑里面有一点东西。不是光，是一种那种"我在"的安静。

"我说了。"她说。

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眼睛看着茶几。

"我说什么了？"赵慧芳问。

"我说我说了。"方一诺说，"我说我觉得我妈不是在管我，是在管她自己的怕。"

赵慧芳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过？"她问。

"说过。"方一诺说，"在上次。苏老师知道。"

我点头。

"她说了。"我说，"她说她知道你在怕。"

赵慧芳看着方一诺。

方一诺没有看她。

"你……"赵慧芳的声音在抖，"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方一诺说，"你听了。"

赵慧芳的嘴张开了。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方一诺终于抬起头，看了赵慧芳一眼。

"你听了，"她说，"但你没听到。"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咨询室里又安静了。

赵慧芳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裂开的、往下坠的哭，是那种安静的、一滴一滴的眼泪。顺着脸往下落，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包上。

方志远看着她。

他没有伸手去扶她。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

"你听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赵慧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她的声音很小，"我在想她是不是在怪我。"

"她在说她懂你。"方志远说。

"我知道。"赵慧芳说，"但我听起来像她在怪我。"

"因为你也这么想。"方志远说，"你在怪自己。"

赵慧芳的眼泪掉得更快了。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你们都……"

她没有说完。

她低下头，手捂着脸。

方志远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赵慧芳旁边。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轻轻地，像怕她碎掉一样。

赵慧芳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把手从脸上拿开，但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捂着他的袖子。

攥着。

攥得很紧。

奶奶在旁边看着他们。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往下沉的东西。

方一诺看着他们。

她的眼睛很黑，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空的、防御的表情，是一种别的什么。

"你们能不能说一声对不起？"她问。

赵慧芳把手从脸上拿开。

她看着方一诺。

"对不起。"她说。

她的声音很小。

"我不知道你……"她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你一直……"

她又说不下去了。

方志远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

他看着她。

"对不起。"他说。

方一诺看着他们。

她没有说话。

她把耳机拿起来，又挂回脖子上。

"下周还来吗？"她问。

"来。"我说。

她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你们也想想怎么说话吧。"她说，"我一个人说太累了。"

她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咨询结束后，我站在窗边。

我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黄了一半，还有一半是绿的。

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远远的，又近了，又远了。

方志远走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低着头。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像是在确认外面是什么天气。

他的背影比进来的时候直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我看到了。

我把窗帘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