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候会说一些话。"她说,"关于我妈。"
我没有出声。
"她说她能理解我。"方一诺说,"她说她妈也管她,但没我妈管得那么多。她说'你妈那样太夸张了'。"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她说,"她说的时候像是在帮我。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帮我,还是就想听我说这些。"
"你觉得有区别吗?"
她想了想。
"有。"她说,"如果她是真的帮我,我会觉得……好一点。但如果不是,我就是傻。"
她说"傻"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一点。不是变轻,是变硬了。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到了。
我没有追问陈雨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刚才说需要一个地方。"我说,"你觉得这个地方现在有了吗?"
她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我会把话题拉回来。
"这里吗?"她问。
"这里。"
她看了看四周。窗帘拉着,光线是散的。茶几上有一盒纸巾,一个绿色的盆栽。椅子围成半圆,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吧。"
"可能。"
"我没来过很多次。"她说,"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
我点点头。
"你愿意每次来都看看?"我说,"看看这里是不是。"
她想了想。
"好。"她说。
她的声音变轻了。不是回避的轻,是"答应了"的轻。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有没有一个只有自己的地方?"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不是之前那种回避的、看地板的眼神,是那种"我在问你一个真的问题"的眼神。她的眼睛很黑,但这次不是像扣子的那种黑,是那种"里面有东西"的黑。
我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不是策略性的沉默,不是"我在想怎么回答"的沉默。是真的在想。不是想说什么是真的,是想"我要不要说我真的"。
我选择说了真的。
"有。"我说。
"在哪里?"
"这里。"我说,"有时候下班不走,在咨询室多坐一会儿。就坐着,什么都不做。"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持续了大概三秒。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那种"原来你也会这样"的眼神。
然后她把视线移开了。她在看窗户。窗帘拉着,光线是散的。
"你也会这样吗?"她问。
"会。"我说,"有时候很累。累到不想回家。但也不能一直待在咨询室。所以就多坐一会儿。"
"坐多久?"
"不一定。"我说,"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看那天累成什么样。"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身体变了一点。不是往里缩的那种变,是往旁边松了一点。肩膀往下沉了一点。整个人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动作比进来的时候轻。
她把书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转。
"苏老师。"她说。
"嗯。"
"我有时候觉得,我妈也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看我。她看着门。
"我走了。"她说。
她把门打开,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不是故意的。"
她说的是她妈。
我合上本子。那四个字我写在本子上,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窗外有一棵树,风吹过来,叶子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