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她的坐法。

不是走进来的姿势。是坐下来的姿势。

她进来之后环顾了一下咨询室，目光在窗帘上停了一秒，在书架上停了一秒，在绿萝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找到一把椅子，坐下了。

她坐在椅子的中间。

不是边上，不是靠手，不是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是正正地坐在中间，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进来之前，我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坐在边上。但她没有。

她坐下之后，往门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

"他们都不知道我今天来。"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犹豫的那种清晰，是"我把话想清楚了再说"的清晰。

她的眼睛看着我，不是那种"我在跟你客气"的眼神，是那种"我要跟你说一件事"的直视。

"方先生和赵女士也不知道？"

"不知道。"奶奶说，"我跟志远说我去菜市场。他知道我每周三去菜市场。"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这个谎很拙劣"的表情。

"你今天约我来，"奶奶说，"是想听我说什么吧。"

我没有直接回答。

"您想说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

她的眼睛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帘拉着，光线是散的，落在她脸上，照出那些皱纹。深深的，像刻上去的。

"我跟你说说志远的爸。"她说。

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志远的爸"。不是"他爸"，是"志远的爸"。像是刻意说清楚这个关系。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爱说话。"奶奶说，"但不是那种'不爱说话就不说'的人。是那种'说话就要发脾气才说'的人。"

她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话？"我问。

"他生气的时候。"奶奶说，"他不生气的时候不说话。生气了才说。说什么？看什么都不顺眼。看我做的饭不顺眼，看志远不顺眼，看桌子椅子不顺眼。但他不说'我生气了'。他就是不说。他不说，我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生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等他发出来的时候，"她说，"我就已经做错了。"

"你已经做错了？"

"在他看来。"奶奶说，"他不说他生气，他只是不说话。然后突然有一天爆发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问他'你怎么又这样'，他说'你还问我'。然后我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说到"我不知道是什么事"的时候，那个"不知道"被她吞下去了一半。

"你觉得问题在哪？"

"问题？"奶奶想了想，"问题就是他不说。他不说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

"那你呢？"我问，"你在他面前会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段沉默比刚才长。长很多。她的眼睛往旁边看了一下，在找什么，最后落在地板上。

"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

她没有继续说。等了两秒，我才意识到她在等我问。

"什么话？"

"'男人别多嘴'。"奶奶说，"这句话是我妈说的。不是志远爸说的。"

我等了几秒。

"你妈妈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奶奶说，"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我爸话少，不说话是好的。说女人话多容易惹事。"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只要我不说话，他就不生气。"她说，"我以为他不喜欢说话多的女人。我就不说。我做了饭，他不吃，我就不问。我洗了衣服，他不穿，我也不问。我以为我不问就不会错。"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我不问他也生气。"

她的声音没有变。但那句话落在咨询室里，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他生气的时候说什么？"

"骂我。"奶奶说，"骂我'没用'。骂我'没本事'。骂完了就摔门出去。有时候还摔东西。"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动。不是抖，是那种"想攥住什么东西"的动。但她没有攥住。她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

"你当时怎么办？"

"熬。"奶奶说，"熬过去就好了。"

她说"熬过去就好了"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那种"我已经放下了"的平，是那种"这个答案不需要想"的平。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跟别人说？"

"跟谁说？"她问，"我妈会说我'没本事'。我婆婆会说'女人要忍'。我姐姐会说什么我不知道，她嫁得远，我们来往不多。"

她停了一下。

"我跟志远说过。"她说，"有一次他爸摔东西，我躲在厨房里，志远进来找我。我抱着他，跟他说'没事的，没事的'。其实我手在抖。"

她的手现在没有抖。但她在膝盖上把手按紧了一下。只有一秒。

"志远后来变成什么样？"我问。

"跟他爸一样。"奶奶说，"不爱说话。话少。"

她看着地板。

"我怕他变成他爸那样。"她说，"但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怎么让他多说。我只会让他别说。"

"你让他别说？"

"我说'男人别多嘴'。"奶奶说，"我也用这句话说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会说这句话。因为我妈就是这么说的。我以为这句话是对的。"

她的声音变了一点。不是变大，是那种"里面有东西在往上冒"的感觉。

"他说他小时候……"我试着问。

"他不跟你说吗？"

"他跟我说过一点。"我说，"他说他不跟他爸亲近。"

"不亲近。"奶奶说，"他不跟他爸亲近，也不跟我亲近。他跟谁都不亲近。他就是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后来慧芳来了。"奶奶说，"慧芳嫁过来的时候，我看着她就想到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