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她也什么都不说。"奶奶说,"她什么都扛着,什么都不说。回娘家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看着她就想,完了,她又变成我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当时跟她说过吗?"
"说什么?"奶奶问,"说'你要说出来'?我自己都说不出来,我让她怎么说?"
她停了一下。
"我跟志远说过,让他对慧芳好一点。"她说,"他问'什么叫好一点'。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什么叫好一点。我只会说'你别惹她生气'。"
"你觉得有用吗?"
"没有。"奶奶说,"他不知道怎么做。他从小到大没学过怎么做。他爸打他,他就躲。我不让他说话,他就不说。他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她的声音沉下去了。
"他现在还是那样?"
"比以前好一点。"奶奶说,"他有时候会问慧芳'你想吃什么'。以前不问。以前他问'你想吃什么',慧芳说'随便',他就不问了。现在他会再问一遍。"
她停了一下。
"但他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奶奶说,"他就是问一句,不说话。慧芳问他怎么了,他不答。"
"他在学。"我说。
"在学。"奶奶说,"但很慢。"
她看着窗户。窗帘拉着,光线是散的。
"我最怕的是一件事。"她说。
我等。
"我最怕的是一诺变成慧芳。"奶奶说,"慧芳变成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咨询室里很安静。
"你觉得会这样吗?"
"我不知道。"奶奶说,"但我看到一诺的样子,就想到了慧芳小时候。"
她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很轻,但很用力。像是在按什么东西。
"关门,戴耳机,不说话。"奶奶说,"慧芳小时候也是这样。只不过她那时候没有耳机。她就是关门,坐在房间里,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怎么了。"奶奶说,"我就知道她不理我。我跟她说话,她'嗯'一声,就没了。我以为她不想理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找一个地方。"
她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后来你让她找到了吗?"
"不知道。"奶奶说,"她后来不关门了。但她也不跟我说。到现在也不说。"
她停了一下。
"但最近好了一点。"奶奶说,"她有时候会说'妈你别管我'。以前不说。以前就是关门,戴耳机。我问她什么,她就说'没事'。"
她的声音变轻了。
"好了一点。"我重复了一遍。
"嗯。"奶奶说,"我看到了。"
我等了几秒。
"您今天来,"我说,"我听到的是,您在试着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奶奶想了想。
"七十二年了,"她说,"我第一次把这些事跟人说。"
她的手在膝盖上松开了。
"你是第一个。"她说,"我儿子媳妇不知道这些。我女儿不知道这些。我妈早就走了。我也不知道跟谁说。"
她停了一下。
"跟你说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她说,"但说完了,我觉得……轻了一点。"
"轻了。"
"对。"奶奶说,"不是那种'我放下了'的轻。是那种'我终于说出来了'的轻。"
她的眼睛看着我。
"苏老师,"她说,"我今天来,算不算打断了什么?"
我想了想。
"您觉得呢?"
"我不知道。"奶奶说,"我只是想把我知道的说了。让你们知道这个家是怎么回事。"
"您说的这些,会帮到这个家。"我说。
她看着我。
"真的吗?"
"真的。"我说,"您在告诉我们,这个链条是从哪来的。从您妈妈,到您,到志远,到慧芳,到一诺。但链条也可以从中间断。"
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眶动了一下,然后她把视线移开,落在地板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转。
"苏老师,"她说,"谢谢你听我一个老太婆说这些。"
我说不客气。
她把门打开,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链条也可以从中间断。"
我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但有些话,说了就是真的。
我合上本子。奶奶的话我记了好几页。她的、她妈的、她丈夫的、她儿子的、她儿媳妇的、孙女的。一条线,从过去拉到今天。
每个人都在链条上。每个人都是被传下来的。但每个人也都有可能停住。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树在风里晃。叶子黄了一半,还有一半是绿的。
门关上的时候,她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站了很久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