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但不是。"他说，"不是没事。是不知道怎么说。"

赵慧芳在旁边坐着。没有出声。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

"我妈这次住院，"他说，"我每天去看她。她躺在那里，瘦了很多。"

他停了一下。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说'志远，你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话。"他说，"我小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我不说话也被骂，我说话也被骂。我不知道怎么做。"

"但她说坐着就行？"

"嗯。"他说，"她说坐着就行。她以前不这样的。她以前会说'你倒是说话啊'。"

他停了一下。

"她现在不说了。"他说，"她现在说坐着就行。"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

"我发现我能坐得住了。"他说，"以前她看着我，我不知道往哪坐。现在她躺在那里，我就坐在床边。能坐住了。"

赵慧芳在旁边看着他。

她的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我跟我妈的关系，好像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我以前觉得跟她在一起就是要挨骂。"他说，"现在我发现，不用挨骂也可以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他说，"但我觉得不一样了。"

咨询结束的时候，赵慧芳走到门口。

她的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苏老师。"她说。

"嗯。"

"志远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

她没有回头。

"他说'谢谢你'。"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谢我什么。"她说，"我没做什么。"

她的声音变轻了。

"但他说了。"她说，"他说谢谢。"

她把门打开了，出去。

方志远跟在她后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点了点头。

很小的动作。但我看到了。

他的背影走出去的时候，肩膀比进来的时候直了一点。

我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

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我想了想赵慧芳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说谢谢。"

她不知道他谢什么。

但我觉得我知道。

他谢的是她愿意看。

她愿意看到他说话了。她愿意看到他在变了。她没有说"你早干嘛去了"，她没有说"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说了谢谢。

我不知道这个解释对不对。

但我觉得是对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光秃秃的。冬天了。

方一诺今天没来。但她上周说了一句话。

"奶奶说，你比奶奶厉害，你敢说话。"

十四岁的孩子被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说"你比奶奶厉害"。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我觉得这里面有东西。

我把窗帘拉上。坐下来，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