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赵慧芳在咨询里说的。

"我妈住院了。"她说，"上周四。心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说过了的事情。不是那种"我刚知道"的平，是那种"我已经消化过了"的平。

方志远在旁边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稳住了。"赵慧芳说，"放了两个支架。周一出院。"

她的手指在包上动了一下。指甲在那里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

"你最近一直在医院？"

"嗯。"她说，"下了班就去。周六周日全天。"

方志远在旁边说："我有时候去换她。"

赵慧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面有一点什么。不是"你怎么现在才来"的那种。是"你来了"的那种。

方一诺今天没来。

她说不想来。苏木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想去医院"。苏木说"好"。苏木没有问"为什么不想去医院"。有些问题不用问。

"一诺知道吗？"我问。

"知道。"赵慧芳说，"她去医院看过一次。"

"感觉怎么样？"

赵慧芳想了想。

"她拉着奶奶的手。"赵慧芳说，"奶奶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慧芳没有立刻说。

她的眼睛往旁边看了一下。方志远在那里坐着，没有出声。他的肩膀比之前直了一点，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累。

"奶奶说，"赵慧芳开口了，"'一诺，你比奶奶厉害。你敢说话。'"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咨询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吹过来，梧桐树的枝丫撞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说完这句话就睡了。"赵慧芳说，"太累了。我妈太累了。"

她的手在包上攥紧了，又松开。

"你当时怎么想？"我问。

"我想……"她停了一下，"我想她以前不这样的。她以前什么都管，什么都要说。现在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管了。"

她停了一下。

"我发现我不习惯。"她说，"她不管我，我不习惯。"

我没说话。

"但我也发现，"她的声音变轻了，"她不管我的时候，我反而……没那么烦。"

她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手指张开，又合上。

"在医院里，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慧芳你回去休息'。"赵慧芳说，"她以前不这样的。她以前会说'你怎么才来'。"

她的眼睛看着地板。

"她以前不是不想关心我。"她说，"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关心。她只会用管的方式来关心。"

"你觉得她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赵慧芳说，"但她躺下了。她没力气管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发现一件事。"她说，"志远最近变了。"

方志远在旁边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每天回来会问我，"赵慧芳说，"'一诺今天怎么样'。"

她的声音变轻了。

"以前他不问。"她说，"以前我就算告诉他'一诺今天不开心'，他也不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现在他会问。"

方志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你愿意说说你最近的感受吗？"我问方志远。

他想了想。

"我妈躺在那里。"他说，"我才发现我从来没跟她好好说过话。"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看到赵慧芳的手动了。

她把手放在方志远的手上。

就一秒。

然后她收回来了。

一秒都没到。

但我看到了。

她没有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她没有说"你想太多了"。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然后收回来。

方志远低着头。他的眼眶有点红。

"小时候她管我很严。"他说，"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后来她不说我也不说了。我们两个都不说。"

他的声音变小了。

"我以为不说就是关系好。"他说，"因为我爸也是这样的。他不说话，我们也不说话。我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