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意思。"他说。"连句台词都没留给我,我在这个章节里的戏份就这么——"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间距。
"——这么短?"
美国缅因州。
德里镇。
雨下得极大。
每一颗雨滴都带着某种惩罚性的力道砸下来。
天空介于铅灰和铁灰之间。
云层压得极低,似乎伸手就能碰到那些正在往下倾倒水汽的厚重云底。
特里克西从下水道口爬出来的时候,整张脸被雨水糊得像刚被人泼了一盆水。
她跪在路边的排水沟旁边,双手撑着湿透的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领。
哈利·奥斯本把她整个人从排水沟旁边拎了起来。
"你跑得还挺快。"他的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喘息"我说跑的时候你已经在三十米外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亲爱的。”特里克西被他拎着后领,脚勉强能沾到地面,湿漉漉的卷发贴在她的脸上和脖子上,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流进她的衣领里。“你说这雨有没有依萍当年找她爸要钱那么大?”
"咱们现在看起来跟安迪·杜弗莱连夜从肖申克监狱的污水管里爬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特里克西站起来,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德里镇灰蒙蒙的天际线"说不定安迪本人现在就正在芝华塔尼欧的某个地方安享晚年呢。”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德里镇的时候还是六十年代初期,那时候我还想去探望他来着,可惜肖申克监狱是州立重刑男子监狱,没有录入探视名单的社会闲杂人等不能探望。”
“我当时还试图说服那个狱警说我是安迪失散多年的侄女,结果因为‘韦恩’这个姓氏过于权威而进去不能。"
哈利看着她。
他的头发早就塌下来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让那张本来带着点养尊处优苍白感的俊脸看起来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落魄韵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
他刚才如果没赶到的话,特里克西是不是就真的要和那个幻化成他模样的小丑亲上了。
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回路里转了一圈,像一个被卡在齿轮里的木屑,他越想把它碾碎,它就越扎得深。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不太正常,"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的话,你是不是真的就打算和那个幻化成我模样的东西亲上去了?"
特里克西用手抹脸上的雨水,指腹从额头滑到下巴,把那些卷曲的湿头发往后拢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哈利。
雨太大了,从她睫毛上滴下来的水珠在她眨眼的瞬间被甩出去,在空中划过几道细小的弧线。
她歪了一下头。
回答得格外肯定。
"不会。"
哈利沉默了几秒。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沿着他的颧骨往下淌,在下巴的位置汇集成一滴,然后落在他湿透的衬衫前襟上。
"那你为什么刚才在下面的时候,为什么不拒绝它?"
特里克西看着哈利。
雨帘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隔断,让她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眯起眼睛。
"你是指拒绝哪个部分?"
雨变得更大了,落在地面上砸出的水花足以让行人的裤脚在几秒钟之内从半湿变成全湿。
"都算。"哈利说。"你为什么不拒绝?"
特里克西张了张嘴。
她喝了一大口雨水。
那个表情在哈利看来堪称经典。
因为拒绝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不拒绝则看上去像是在施舍。
他觉得她答应是因为她不在乎。
他觉得如果彼得或者他或者任何一个她看得顺眼的男生女生哪一天也来问同样的问题,她大概也会说'好'。
不会拒绝。
也不会主动选择。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向任何人伸出手。
那些手是从哪里来的?
远处的某道闪电在云层里亮了一下,然后雷声像被扔进隧道里的铅球一样缓慢地滚过来,在德里镇灰蒙蒙的天幕下低沉地轰鸣。
“我现在非要知道你的想法的话,是不是会很尴尬?”哈利问。
特里克西梗了一下“是的吧。”
哈利翻了个白眼“我不问了。”
“如果你想和我谈恋爱的话我也不会拒绝。”
哈利低头看了小落汤鸡一眼,觉得她就是在报复自己之前说她是不是暗恋自己。
他想,这就是特里克西的诡异之处。
人很难用讨好型人格来形容她,因为她一点也不会去主动讨好别人,她所呈现出来的懂礼有情商都出于后天的家庭教育,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要求对于她来说,只要没有触及到她本身的利益,或者说让她觉得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她几乎都会答应。
她答应的前提就是不在乎。
她毫不在乎一种亲密关系的建立,她毫不在乎对方是否会成为自己身边特殊的人,她也不在乎身边的人是否会对自己有特殊的感情。
所以她经常会被夸纯粹,但这种纯粹有时候也蛮可怕的。
纯粹得近乎残忍了。
然后哈利笑了一下。
就像在高中学生时代哈利第一次意识到彼得的感情似乎有点超脱于友人之间的时候,他敢保证特里克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然而她有避嫌的行动出现吗?
当然没有,彼得一辈子不说,她就可以当作一辈子不知道,多聪明的做法啊。
"真是谢谢了。"他伸手在特里克西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让她那个湿透的卷毛脑袋晃了一下。"奥斯本的祖训就是不吃嗟来之食,我建议你稍微提高一下门槛,如果有人要和你谈恋爱,至少让他完成一个完整的,没有中途跑掉的表白。而不是在……"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暴雨和泥泞,"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而且,"哈利又说"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你喜欢的人,可以带回来让我们把把关。"
特里克西看着他。
他想,如果彼得真的将心意公之于众了,作为鸡妈妈的玛丽简会首先支撑自己看着长大的严选女婿。
朋友圈子当中的两人如果在一起了,这个圈子的构成就会有所转变,这也是哈利最不乐意看到的东西。
更何况他觉得特里克西也不需要爱情这个东西,他也并不是很乐意看到特里克西的身边出现一名特殊的男性存在。
所以,当特里克西的身边有疑似这样的人出现时,哈利的行为会比他的想法稍微过激一些。
雨水填满了德里镇的每一条街道,那些被冲刷得发白的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和沿街建筑模糊的轮廓。
排水沟里的水流得极快,带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叶和垃圾,打着转涌入下水道的入口。
威奇汉街和杰克逊街交界的十字路口。
雨还在下。
小乔治蹲在路边,身体缩在一把过大的黄色雨伞下面,伞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伞骨在风中轻轻摇晃着。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街道上,没有落在那些被雨幕模糊的建筑物轮廓上,而是落在脚边那条正在顺着路沿流淌的小小水流上。
水流不深,大概只能没过小乔治的半个手掌,但流速极快。
水面上漂着一只卡其色的纸船。
船头尖尖的,船尾有一个小小的折角,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小乔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纸船的船尾。
纸船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然后顺着水流继续向前飘去。
前方是一个下水道口。
小乔治看着那只纸船越来越接近下水道口,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雨水从伞沿滴下来,在他的鞋尖前溅开一小片水花。
纸船在到达下水道口前的那一刻停了一下。
水流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纸船在水面旋转了半圈。
它一头扎进了下水道的格栅缝隙里。
消失在黑暗中。
小乔治盯着那个下水道口看了很久。
下一秒他感受到了来自喉间的束缚。
一个穿着黑红色紧身衣制服的怪人将他从下水道附近提溜了起来。
“亲爱的乔治。”
“你妈妈难道没有教过你。”
“下雨天要记得往家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