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地下水道里,氨水味和铁锈味在每一口呼吸中厮杀,而特里克西觉得自己的脑子也正在和某种比氨水更难处理的东西搏斗。
哈利·奥斯本的脸在她面前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他的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太正常,正隔着她瞳孔的反射看着自己到底有多深情。
特里克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嘴唇上。
欧美人并不在意初吻这个东西的重要性。
特里克西不在乎任何感情方面的事物。
这会不会过于冷酷?
这种想法只会在特里克西光滑的脑子上转过一秒。
无所谓。
一块石头。
凭空飞来的,带着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弹道,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哈利·奥斯本的左后脑勺上。
"咚。"
那声闷响在下水道里被反复折射。
假哈利的脑袋被砸得往右侧偏了一个明显的角度,整个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特里克西的眼球快速地从假哈利的脸上移开,越过他那张因为被砸而微微错位的表情,投向他身后。
真正的哈利·奥斯本站在大约十米外的管道拐角处,一只手臂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管道壁上,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脸色苍白,雨水和下水道的污水从他湿透的衬衫上滴下来。
"特里克西!!!"真哈利的声音在管道里炸开"你他妈是腿被焊在地上了吗!!!过来!!!"
特里克西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她低头。
假哈利的手。
那只手的触感已经不再是人类皮肤的温热了。
它冰凉,滑腻,像一条刚从深水区钻出来的鳗鱼,五根手指以一种违反关节构造的角度缠绕在她的腕骨上,指节凸起的弧度让人想到节肢动物。
那些手指在她的皮肤上慢慢收紧,力道不轻不重,更像是在确认猎物的质感。
"真可惜。"假哈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特里克西抬起头。
假哈利的五官正在融化。
他的皮肤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那些健康的肤色从颧骨开始褪去,向四周蔓延,最终整张脸变成了一种造纸厂里刚出厂的A4纸的颜色。
诡异妆效在他的眼周和嘴角炸开,交错的油彩像是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的,在皮肤表面自动勾勒出两道夸张的弧线。
原本属于哈利的深棕色像被抽走了色素,一寸一寸地变成了橘红色。
哈利站在十米外,看着那个正在变形的东西把特里克西缠住,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圈。
"我操。"他说。
"操。"特里克西附议。
橘红色头发的"小丑"咧嘴笑了。
那张嘴裂开的幅度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后面,露出里面排列得过于密集的牙齿。
"好久不见。"他——它——说。
那个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但同时又带着一种刻意捏出来的甜美尾调,让他整个人显得又恐怖又做作,充满了小丑的戏剧张力。
"二十七年了。"它继续说,手指还在特里克西的手腕上缓慢地摩挲着"我一直在幻想你的恐惧到底是什么味道的,毕竟……"
它歪了一下头。
"——你看起来就是一个那么甜美的小孩。"
"在这无比漫长的二十七年里。"
“我有多么遗憾,你会因为无趣的社会而成长为一个无聊的大人。”
“你知道的,我每隔二十七年就会醒来一次,每次醒来都能看到新的可爱小孩变成新的无聊大人,这简直是我漫长生命里最乏味的重复剧情了。"
它咧开嘴,舌头伸出来,在它那过于尖锐的牙齿边缘舔了一圈。
"但你不一样。"它说,那双黄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的眼睛盯着特里克西"你看看,这个世界行走了二十七年,足以改变很多事物,足以把一个甜美的小孩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二十七年,可丝毫没有改变你,你依旧这么可爱,天真,纯粹——"
它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大幅度地鼓起来。
"——让人食欲大发。"
哈利“shxt…shxt…shxt………”
潘尼怀斯笑嘻嘻的询问“特里克西小朋友,你为什么不恐惧呢?是谁把你的恐惧之心给偷走了吗?”
哈利朝这边冲了过来。
潘尼怀斯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它只是,动了一下脑袋。
它的眼球先转了过去,脖子像一根被拧动的发条一样跟着旋转,直到它的脸几乎反转了一百八十度,用后脑勺对着特里克西,用正脸对着冲过来的哈利。
"哦,"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的愉悦,"这位大朋友,你的恐惧闻起来真是美味极了。"
哈利没有减速。
他一脚踹了出去。
那一脚的力道比特里克西预期的大得多,堪比雷欧飞踢。
哈利的鞋底精准地印在潘尼怀斯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鞋底的纹路在它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压痕,它的脖子在那股冲击力下向后折成了一个常人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整个身体被踹得向后飞了出去,撞在管道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潘尼怀斯的身体在墙上贴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滑下来了。
正常的生物在被踹飞之后会以背或者臀着地,然后狼狈地爬起来。
但潘尼怀斯的脚先碰到了地面,它的膝盖弯曲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然后它站直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它脸上上那个被踹出来的,微微凹陷的痕迹,证明它刚才确实被物理接触过。
那个凹陷在它站直的几秒钟里慢慢鼓起来了,皮肤像被充气一样恢复了原状。
"很疼呢。"潘尼怀斯说,它重新面向特里克西,朝她挥了挥手。
"不过没关系。"它说,"你知道的,在我的主场里,我不会受伤。而你们的恐惧会源源不断地喂养我,让我越来越……"
它顿了一下。
"——强壮。"
"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哈利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破了半个调。
这个“它”就用得很正确。
"它是潘尼怀斯。"特里克西说"德里镇的常住居民,每二十七年醒一次,以人类的恐惧为食,专业对口欺负小孩。"
“这年头什么鬼玩意都能被称作小丑了,真当我死了吗?”幻觉小丑慢悠悠的从潘尼怀斯的背后走出来,无语的捂着鼻子扇了扇。
“噢,真是不好意思,我还真死了。”
"你说得对。"潘尼怀斯说,"我的确没有太多拿得出手的特技,但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亲爱的小朋友。"
它朝前走了一步。
"——我很有耐心。"
“我会让你可爱的……”
“稚嫩的……”
“天真的□□,永远停留在成年之前!”
攻击袭来,哈利抱着特里克西往旁边躲去。
"潘尼怀斯"特里克西说眯着眼睛看着它身后说"就算过一百个二十七年,你也依旧得不到任何长进。"
"这种以多敌少的时候…"她继续说,"明明恐惧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然后在它准备说点什么来挽回场面的那一瞬间,它的后脖颈感受到了金属的凉意。
那是一道几乎不存在的触感。
潘尼怀斯的头在那一瞬间脱离了它的身体。
头颅落进污水里,"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死侍站在它身后。
黑红色的紧身衣在昏暗的下水道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夜行生物的质感。
"现在,该你们跑了。"死侍的声音从面罩下面传出来,阴森森的回荡着。
哈利目瞪口呆地看着死侍。
但当他想询问身旁的特里克西到底该不该跑的时候。
他身边已经没人了。
特里克西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前方那个管道的转弯口,带着被压缩过的回声的喊话"快跑——"
哈利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拔腿跟了上去。
死侍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管道转角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污水里那颗正在缓慢下沉的橘红色头发的头颅,又看了看那具正在打着转的无头身体,然后他歪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