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这件青布衫,是你自己做的?”
顾剑秋点头。她擦了擦鼻尖,又问:
“你为什么不让庶务堂的裁缝帮你做?”
“他们做的我不喜欢。领口太硬,袖口太紧,穿在身上,像偷来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针脚,“我自己做的,每一针落在哪,我都清楚。每一针,都是我想明白了才下的。”
“那你为什么回了剑门,还得换回剑袍?”
他没说话。
纺九拿起梭子,重新卡进织机的卡槽。“你们剑修,求的是剑不死、人不灭。到了那个境界,肉身就是最强的甲胄,刀剑伤不了,寒暑侵不入。衣服对你们来说,不过是块遮羞布。”
她的脚踩下踏板,织机重新嗡嗡转起来。
“可你们还是穿着剑袍。不是为了挡伤——是为了剑门的威严。那层袍子就是铠甲,穿上去就得端着架子,脱下来,就不知道该穿什么了。”
为什么不制衣?
因为我们每一匹能穿在身上的布,先是给外人看的旗。
穿了太多年别人做的衣裳了——嫁衣是夫家的,工装是宗门的,孝服是族规定的。如今就穿自己公社织的粗布,不是没本事做更好的,是自己想穿什么,得自己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
不靠买,不靠赐,不靠嫁。
等哪天公社大到能在新希望王国立起自己的染坊字号,等我们不用再替猎人王国的矿工、码头工织帆布也能养活自己,等我们能在每一座王都挂上自己公社的旗——到那天,我们织的每一匹布,都是自己的绣衣。
不用绣花,不用金线,不用任何宗门的徽章。
我们自己,就是徽章。
穗子从织机旁探出头,补了两句:
“你们剑修脱不下剑袍,是怕别人认不出你们是谁。我们穿粗布,是怕别人忘了我们是从哪来的。”
她说完又埋下头织布,梭子穿过经线,密实得连风都透不过。
纺九把梭子推过去,接住,再推过去。
“我们不制衣,因为制衣是最后一道关。你把布交到别人手里,别人替你裁,替你缝,替你定领口多高、袖口多宽、腰带多紧。
我们宁可卖布。谁想穿什么,自己裁。剑修有剑修的袍,绣娘有绣娘的袄,种地的有短褐,码头的有绑腿。每个人想要什么,只有自己知道。我们只管把布织出来,剩下的刀尺,交给你们自己。”
穗子蹲在石台边,把最后一枚梭子从桐油里捞出来,用粗布擦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稳得像织机上绷直的经线:
“顾大哥,你不是来买布的。你是来问,你为什么不能穿自己做的这件衣裳。”她抬眼看着他,“你怕什么?”
“怕被说不务正业。怕被说一个剑修,整天摆弄针线,不够刚猛,不够纯粹,不够……”他顿了顿,“不够像个男人。”
穗子把擦好的梭子放回石台。手指被桐油泡得发亮,指甲盖上有梭子磨出来的浅凹。“你刚才说,你的剑袍洗了。我头一回听见剑修说洗衣服。”
她站起来,把沾了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不是累。你是喜欢做衣服。你只是不敢让别人知道。”
梭子别在她腰间,梭尖磨得比他的剑刃还亮。她说完又埋头织布,梭子穿过经线的声响,和剑气破空全然不同——剑气是锐的,是往外放的;梭子是柔的,可那柔里裹着一种比剑气更密实、更沉的力量。
顾剑秋忽然觉得,自己练了这么多年的剑,竟比不上穗子手里这把梭子。
纺九没说话。重新拿起梭子,脚踩上踏板。织机声又响起来,规律、平稳,像她方才什么都没听见,又像她什么都听见了,只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他沉默片刻,手摸向腰间——那里空落落的。剑修不带剑,就像织女不带梭。
他今天没带。剑收在气海里,剑气在丹田里转着,热得发烫。他想说,把剑藏起来不是为了买布方便,是穿了这身青布衫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原来也可以不握剑。
可以盘盘扣,可以挑线头,可以摸布料的纹理,可以在袖口内侧缝只有自己知道的、极细的针脚。
“我走了。”他站起来,把挑好的布夹在腋下。
穗子追了两步:“布还没付钱呢!”
纺九头也没抬:“他付过了。用身上那件衣服付的。”
“下次不用带灵石,带剑气来就行——织机的梭子容易被帆布线磨钝,你的剑气,正好拿来开刃。”
他走出棚子很远,没回头。
剑袍还挂在剑门宿舍的衣架上,洗得干干净净,晾干了还是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那层壳还在。
可壳里面,多了件青布衫。是他自己做的。
他再也不用问别人“这袍子合不合身”,每一针落在哪,他自己清楚。
棚子里的织机声还在响。经线绷得笔直,纬线一梭一梭填进去,布在她们手里一寸一寸变密,密到风透不进,密到雨渗不进,密到能裹住每一个,想穿自己衣裳的人。
她们没有给他答案,她们只是推着梭子继续织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