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归鞘了。
心烦还在鞘外飘着。
从前的顾剑秋,连续几个月没穿剑袍。不是因为猎人王国的夏天太热——筑基修士寒暑不侵,区区烈日晒不透护体剑气。是因为他穿了自己做的衣服。
用剑气纺线,用剑意裁布,断断续续练了半年才勉强成型的一件素色长衫,针脚歪歪扭扭,下摆裁得一边长一边短,穿上身照镜子,活像被妖兽啃过。
这是他自己的衣服。不是天机院发的剑袍,不是功德积分兑换的制式道装,每一根线都是他自己用剑气从粗布里劈出来的,每一寸布都是他凝着灵力,一丝一丝压平的。
天机院的布匹是灵植纤维混灵蚕丝织的,穿着打坐能加速灵气循环,剑修人手数套,穿坏了直接用功德积分换新的。
外人觉得剑修奢侈,只有剑修自己知道那布料多不划算——只有剑修自己知道亏得慌 —— 斗法时剑气稍一散逸,袖口就炸成碎布条,功德积分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天机院的剑修从不缺法袍,院里统一配发,每年两套,冬夏各一,用料是灵蚕丝混织,能扛筑基期以下的大部分法术攻击,破了洞还有庶务堂的专职裁缝负责缝补。
顾剑秋偏不用。
准确说,踏出剑门的那一刻,他从不穿这些。
他用剑与气制作衣服——剑气抽出丝线,灵力凝成布匹,针脚是神识一针一针钉进去的,比任何凡间裁缝都精密。
他需要大量布匹练习,天机院的布太贵——灵蚕丝按寸计价,庶务堂的配额永远不够用。外界的布又太烂,凡间棉麻扛不住剑气灌注。
他去过黑市找凡布,便宜倒是便宜,但质地太烂,粗麻混草纤维,剑气一冲就碎成渣,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扛不住。
猎人王国纺织公社的帆布正好卡在中间——比凡布韧,比灵布便宜,耐磨、透气、还不含灵力杂质,最适合拿来反复灌气、反复炸碎了练手。
他就是在那间旧染坊里认识了纺九。
那时候他还穿着剑袍。天机院制式白底银纹,剑徽绣在左襟,筑基期标配。纺九蹲在骡车辕上描公社铭文,穗子蹲在货箱旁边用磨尖的梭子拆包,两人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襟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不是无视,是那种“又一个来买布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淡然。
他很满意。
顾剑秋在猎人王都任何一家灵石铺走进走出,散修自动让道,宗门弟子点头致意,只有这间破染坊里,没人对他的剑徽多看一眼。
后来他去得勤了。
每次去都买同一款素色帆布,一买就是好几匹。纺九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们剑修不是有专用灵布吗,老来我这买凡布做什么。
他把理由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慢慢练,练坏了下次来我给你留几匹经纬最密的——密到剑气都冲不散的那种。
今天他没有穿剑袍。
穿的是自己做的青布衫。半载苦练,针脚终于顺了,下摆也裁得齐整,灵力顺着剑气纺的线在布里自行流转,虽比不上灵布聚气,却比凡布强了何止百倍。
可猎人王都城南的旧染坊空了。
织机没了,插在门口的公社旗帜没了,门口青石板上,只剩梭子常年磨出来的几道深槽。
他站在空荡荡的门廊下,愣了许久。
心里空了一下,不是怕买不到布——新希望王国边界又不远——是怕她们出了什么事。
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的针脚 —— 修士要追踪灵力痕迹有几十种法子,他一个都没用。只在隔壁茶水铺问了一句,知道纺九社搬去了新希望王国的边界,便抬脚步行过去。
剑修不习惯问路,也不习惯解释。
他走的时候,茶水铺老板探着脑袋瞅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今天没穿剑袍,差点没认出来。”
他沿着骡车辙印一路追出城门,追过猎人王都的矿渣路,追过东南沿海的碎石滩,追过新希望王国边界那座哨塔,终于在新希望王国的草地上看见了她们。
顾剑秋是纺九社的常客,可此刻的他,半分剑修的样子都没有。
没穿剑袍,一身青布衫,袖口收得服帖,腰间没佩剑 —— 剑被他收进了气海。
这身衣裳是他自己做的,针脚细密,领口服帖,走路时布料擦过身侧,没有剑修惯有的、剑气带起的锐风声。
新址在边界驿站旁,棚子比原来大了三倍,梭子穿过经线的声响密得像盛夏的急雨。
纺九正查验刚下机的防水帆布,穗子蹲在石台边,把新梭子一个一个蘸了桐油,摊在石面上晾。
纺九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活没停:“剑袍呢?”
“洗了。”
“剑修的衣裳也会脏?”
“剑修的衣裳不会脏,”他在布堆里找了块干净的角落坐下,“可做衣裳的人会出汗。”
他今天来,不只为买布。有个问题从第一次踏进染坊就搁在心里,搁了大半年,终于问出了口:
“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制衣?”
纺九蹙了蹙眉,脚底下的踏板停了。
他接着说:“你们的布防水、耐磨、透气,比天机院的灵蚕丝还适合日常穿。你们有最好的料子,有最好的织工,有完整的骡车运输线,可你们不做成衣——不做绣衣,不做法袍,不做任何能直接穿在身上的东西。为什么?”
纺九把梭子轻轻搁在织机上,转过身看他。指尖还沾着棉线的细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