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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京城-无人知晓画苦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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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归楠躺在榻上,却没什么睡意,脑子里一会儿是涧禾镇那冰冷的湖,一会儿是温瞳看不清情绪的眼睛,一会儿又变成一张空白的脸。

好模糊。

“……好烦。”归楠忍不住嘟囔一声,才来第一天,麻烦事儿就找上门了,他翻了个身,手碰到怀里的黄玉佩,凉凉的,喃喃道了几句。

*

厅内碎了一地瓷片,能摔的基本都摔了。

侍从们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生怕引来迁怒。

令白沉站在厅中,背对着他们。

他刚从宫中回来,涧禾镇的生意被人搅了,那不仅是一条财路,对方做得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证据,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对象。

问题是,他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这比被人当面捅了一刀更让他恼火。

门外的侍从颤颤巍巍通报:“殿下,有位公子求见,说有一物呈予殿下过目。”

令白沉语气不耐:“什么人?”

“……那位先生未曾通报姓名,只说是来替殿下解惑的。”

令白沉转了身,语气不善:“让他进来。”

门口一黄衣人进门,他手中拿着一卷册子,他走到厅中,在满地的碎瓷前停住脚步。

这人没有多说废话,将那卷册子轻轻放在了令白沉手边的案几上:“殿下想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令白沉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册子,没有立刻去拿:“这是什么?”

“一个人的命册。”黄衣人语气轻浮,“涧禾镇那桩事,此人乃南笙阁念师,行踪不定,但他在涧禾镇出没过,这卷命册上有他的笔迹,以及他出入涧禾镇时记录命册的迹象,殿下若想查证,一查便知。”

“归楠?”令白沉原本正要去取那卷册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片刻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归楠。”怒意袭涌,将那卷册打翻在地上。

黄衣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这卷命册,是我在某些死人地,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弄到手的,殿下,可别失了机会。”

令白沉垂下眼,看向黄衣人:“这份情,我记下了,不知在下如何称呼?”

黄衣人微微一笑:“区区姓名,不足挂齿。”

他后退一步,拢袖一揖,“愿殿下早日得偿所愿,告辞。”随后捻动手中的红珠,消失不见。

*

归楠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掌柜的已经打点好了,说陈家那边同意先见一面,地点定在城西一家茶舍,比较清静。

“见到的是陈员外郎的续弦夫人,柳氏”掌柜的低声交代,“原配去得早,这位柳夫人是后来扶正的,比老员外郎小不少,手段却厉害,这老员外郎这一病,家里现在是她主事,要画像的也是她,画的是她娘家一个早夭的幼弟,说是临终前没能见最后一面,心中挂念,想留个念想。”

归楠点点头,给早夭亲人留像,倒也常见,但要求“旧影”和十天的急迫,是不是有些奇怪。

下午,归楠按时到了茶舍,是个雅致的小二楼,柳夫人包了二楼的静室,归楠跟着引路的丫鬟上去,掀开帘子,里面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料子极好襦裙,眉眼间有股挥不去的的焦躁。

听闻动静,她语气柔和了不少:“归画师来了,请坐。”柳夫人声音温和,抬手示意,她打量了归楠几眼,觉得归楠有些年轻……有些失落。

“柳夫人”归楠行礼坐下,开门见山,“听掌柜的说,夫人想为令弟画像。不知令弟是何时仙逝?可有生前画像或熟悉其样貌之人详细描述?夫人希望画成何种模样?”

柳夫人叹了口气,拿起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我那苦命的弟弟,是九年前一场风寒没的,那时才十四岁。”

家里那时遭了难,乱糟糟的,连张像样的画像都没留下,这些年,总是愧疚的不行,一直做噩梦,我每每想起,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她顿了顿:“样貌嘛……我记得他眼睛很大,鼻梁挺,左边眉梢有颗小小的痣,笑起来有个酒窝……大概就这么个样子,归画师,你可能画?”

归楠根据描述,捕捉信息但描述泛泛,只有几个特征点。单凭这些画个大概肖像不难,但要画出“旧影”,捕捉到已逝之人独有的神态气韵,几乎不可能,除非……

“夫人可还留有令弟的旧物?常玩的玩具,读过的书,哪怕一件旧衣也好。”归楠问,“若有亲近旧物,画师或能从中感受到更多,画出来也更传神。”

柳夫人叹气:“这旧物……倒是有一两件,我随身带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布老虎,和一个磨得光滑的竹蜻蜓。“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

归楠接过那两件旧物,布老虎针脚粗糙,竹蜻蜓尾部有裂痕又被细心粘好,东西是真旧,也像小孩玩过的。但他手指触碰时,凝神去感受,但属于孩童的、鲜活的“念”残留极其微弱,几乎消散殆尽,反而隐隐缠绕着一丝说不清的阴郁气息。

这东西……有点怪。

归楠面上不露声色,将旧物轻轻放回桌上:“夫人对令弟的感情,真令人动容。只是……若要画出夫人心中所念的、栩栩如生的‘旧影’,单凭这几样描述和旧物,恐有不足。十天之期,更是紧迫。夫人为何如此着急?”

柳夫人脸色微变,随即又挂上愁容:“不瞒画师,下月初九,是家父的七十大寿,老人家近年身体也不爽利,总念叨早逝的外孙。我想着,若能在这之前把弟弟的画像画好,装裱了送给父亲,也算全了他一桩心事,也是我做女儿的一份孝心,她说着,眼圈似乎又红了,“钱不是问题,只要画得好,能让老人家看了觉得像,觉得宽慰,我再加三成酬金!”

“原来如此,夫人孝心可感。”归楠顺着她的话说,“既是为了贺寿,那画像更需精心,这十天实在太赶,若仓促成画,恐有瑕疵,反而不美。夫人可否宽限几日?至少容我多揣摩几日旧物,或能捕捉到更多神韵。”

柳夫人却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急切:“不行,必须是十天!最晚十天!归画师,你可是最有名的南笙阁出来的,听说有通灵追影之能。我信你才有此请托!你若觉得难,或是技艺不精……”她话里带上了点激将和威胁的意味。

归楠垂下眼,对方越急,越显得这画像背后有鬼,但另一方面,这也确实是个挑战,而且酬金丰厚,归楠既然夫人如此坚持……”这活,我接了,十天,成画。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柳夫人紧盯着他。

“第一,这十天,我需要不受打扰的作画,旧物需留在我处。”

“第二,画像过程中,我可能需要偶尔请夫人过来,确认一些细节神态,夫人须得配合。”

柳夫人沉吟片刻,点了头:“可以。”

她似乎松了口气,又补充道:“此事……还请画师莫要对外声张,尤其是我那几位叔伯妯娌,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归楠应下:“夫人放心,念师有念师的规矩。”

离开茶舍,归楠没有立刻回南笙阁分部。他在街上慢慢走着,脑子里梳理着刚才的会面,虽然说真是孝心可嘉,但更疑惑了,明明是给老人贺寿的画像,更重吉祥喜庆,通常画寿星、仙童、或者家族兴旺图,单独画一个早夭孩子的画像贺寿?不太合常理啊。

他走到一处卖烤红薯的摊子前,热气腾腾的香味让他留步,想起之前几人围着一起吃烤红薯的场景,归楠他用一些小银钱,买了个烤红薯,一边暖手一边往回走,走到南笙阁分部附近那条巷子口,差点跟急匆匆跑出来的姜任渺撞个满怀。

“归兄!正找你呢!”姜任渺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兴奋:“你猜怎么着?我今儿在书铺,听到个大消息!”

“什么消息?”归楠咬了口红薯,含糊地问。

“户部陈员外郎家,好像出事了!”姜任渺压低声音:“说是陈老员外郎病重,几个儿子正在争家产,闹得不可开交!还有人说,陈家好像与皇城有点不清不楚的牵扯!最近京城好些官员家里都不太平,感觉……要起风了!”

归楠吃红薯的动作顿了顿。

陈家……?

他慢慢咽下嘴里的红薯:“姜兄,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可靠吗?”

姜任渺挠挠头:“书铺里几个常来买书的官家子弟闲聊,我竖着耳朵听的,应该……有几分真吧?归兄,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归楠把手里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喏,请你吃。”

“另外,接下来十天,我可能要出城一趟,办点事,南笙阁分部这边,帮我看着点。”

姜任渺接过红薯,有点懵:“出城?办事?归兄,你不会……接了陈家的活儿吧?!”

归楠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承认也没否认。

姜任渺神色复杂:“归兄,你是认真的吗,现在这陈家真在风口上呢,你这不是……”

归楠安抚道:“我向来做事情有分寸的,况且我现在已经接下来了,不能毁约的。”说完轻轻拍了拍姜任渺的肩膀。

“记得,别跟人说,替我保密。”

姜任渺:“……行。”

两人正走着,归楠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从脚底渗上来,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侧经过,他停下脚步。

姜任渺打了个寒颤,左右望了望:“归兄……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突然变冷了?”

归楠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前方几步远处,看见有一道透明的影子正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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