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轮廓模糊，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形状，姜任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个少年身影？”

归楠提起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姜任渺在原地迟疑了一瞬，还是跟了上来：“归兄，那是什么？”

“执念。”

归楠望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背影：“不管你是什么……让我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念。”

他继续向前走去，姜任渺不敢一人停留，快步跟上。

雾越来越浓了，那道影子依然在不远处走着，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在引路。

归楠目光扫过四周，周围的景致是一片灰白色的雾霭，像是将他们吞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偶尔有零星的画面在雾中闪现，几个孩童追逐嬉戏的身影，刚浮现便如同被风吹散的水墨画般破碎开来。

那股阴郁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透着恐惧与怨怼。

远处的人影渐渐化作一个少年的形象，望着归楠迟疑了片刻，便消散了。

一些碎片般的记忆涌入。

归楠微微眯了眯眼，看来柳夫人要画的那幅画，根本不是她口中那个“早夭的家弟”。

柳夫人费这么大周折，用一个经不起推敲的理由，逼他在十天之内，用这种诡异的旧物作画，到底想得到什么？

他正思索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怪叫！吓归楠一跳！

“哎——！”姜任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惧，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了他的衣摆，还有几只伸出来拽住了他的袖口和腰带。

姜任渺下意识地去拍打，却什么也没有拍到，但那些触碰是真实的！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猫叫划破了雾气，在他耳侧炸开。

那些猫声呜咽不断。

听着令人头皮发麻，他忍不住叫道：“什么东西！”

归楠立马从袖中拈出一张薄薄的符纸，指尖轻轻一捻，那符纸便在空气中燃烧起来。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所有怪异都消失了，那些零散的鬼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向四面八方退去，隐入雾中。

雾气也随之缓缓散开了一些。他们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姜任渺瞬间滞住了。

他们正站在一处巨大的裂谷，周围的崖壁由无数只手组成。

岩壁丛生怪手，五指舒张、蜷屈交错，密密匝匝层叠相拥，顺着谷底连绵不绝，迤逦至目不能及之处。

谷壁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菌丝，缠绕在那些手臂之间。

这里遍地盛放着异种奇花，整株莹白剔透，半透明的瓣片沉沉垂落，宛若一只只倒扣悬垂的琉璃灯笼，瓣缘萦绕一缕缥缈幽光。

繁花静绽于残骨朽骸缝隙之间。

姜任渺下意识地往归楠身后挪了半步，声音发颤：“归兄……我们这是在哪里？”

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这么年轻，好不容易做了几年官，还没娶亲呢……”

归楠微微挑眉，恶劣地笑道：“哦？那我就不打扰姜大人的姻缘了，正好那边有几位姑娘，看着也是迷路的，不如姜大人去问问路？”

姜任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雾中隐约有几个女子的轮廓正飘飘忽忽地移动，脸色更难看了：“归兄莫要取笑我了。”

归楠见他那副模样，轻笑几声，也不逗他了：“这里是渡生谷。”

“渡生谷？那是什么地方？”

“亡后执念与现世的交界点，许多亡魂在归于天地之前，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盘踞不去。”

归楠的目光扫过这片诡异而壮阔的谷地：“这个地方，寻常人是进不来的，只有念师，或者身负特殊能力的人，才能感知到它的入口。

“而只有亡者的执念，才能将活人引进来。”

“我第一次来这里，之前只听师父详细提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一丛低垂的白色花朵：“这些花里，住着的便是一些还未能离去的魂魄。”

姜任渺后退了半步，他望着脚下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白色花丛，忽然觉得无处下脚：“那我们，要怎样才能出去？”

“找到引灯人就行。”归楠说完，迈步沿着谷壁向前走去，姜任渺连忙跟上去，躲在归楠身后。

走出一段路后，归楠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审视道：“我倒是好奇，为什么你也进得来？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姜任渺委屈道：“归兄你这话说的，我为人向来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做什么亏心事？”

归楠挑起眉：“可那些魂魄为什么不拉别人，偏拉你？我依稀记得你家中从前从事的营生，是不是与你父辈有关？”

姜任渺迟疑片刻：“家中那些事……我很小就不再做了，父亲也从不在我面前提起，我只知道家里从前是做“法事”的，具体是什么法事，他从来不让我过问。”

归楠手交叉抱着臂：“没事，不成问题，现在我在没东西敢靠近。”

姜任渺感叹道：“呜呜，关键时刻，还是归兄靠谱。”

越往深处走，那些手臂越来越多，有些断臂上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还有皮肉翻卷的边缘，大片大片的灰白色菌丝覆盖在那些断壁和手臂上。

姜任渺忍不住惊呼：“这……怎么到处都是血和……皮肉？”

归楠望着那些断裂的姿态，微微皱了皱眉，这可看起来不像是自然崩塌造成的断裂，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到绝路，拼尽全力攀爬求生留下的痕迹。

看来这座谷中曾经发生过一些极其惨烈事情。

“这是有活人进来过吗？”姜任渺感到一阵窒息。

“有可能。”归楠心底生出寒意加快了脚步。

“那普通活人进来面临的下场是什么？”

归楠笑道：“这里一点都不安全，运气好了，就能找到引灯人，交付一枚沾血铜钱即可，运气若是不好……”

“这里的魂会将此人全身撕扯为碎片，再反复用菌丝拼凑人形，继续撕扯，直到那些魂泄气了，才肯让人咽气。”

闻言姜任渺生出恶寒，小声道：“那归兄，我们能找到引灯人吗？我感觉你应该有十足把握。”

归楠沉默，随即扯出一个笑：“我也是第一次来，我也不知道引灯人在哪里……”

两人：“……”

好在运气是好的。

雾中逐渐浮现出一团昏黄的灯光，一个身影站在前方不远处，手中提着一盏白皮灯笼。

眼前的人，身形正常，穿着灰扑扑的布衣，低着头，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菌丝，有些已经结成了簇，孔洞密密麻麻地布满全身，像是一种与他的血肉共生的植被。

姜任渺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多看，归楠走上前去，指尖拈起一枚小小的铜币，他将那枚铜币放入引灯人垂着的手中。

那引灯人没有开口说话，默默地转过身，提着那盏灯开始向前走去。

归楠抬步跟上，姜任渺也连忙跟了上去。

穿过漫长的而被手臂包围的谷道，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雾终于薄了，眼前出现了熟悉的街巷轮廓。

归楠踏出那片薄雾，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提着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雾中，如同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