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见过五姐这副模样。她是月亮山最飒爽的女子,说话干脆利落,做事雷厉风行,声音能传三条街,落泪这种事,简直不可想象。
可这一刻,她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彩,”少女歪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姐呢?”
“文熔玥。”
“熔玥姐姐,”阿彩从她手里取过短刀,在灯下翻转着看了看,又递还给她,“这把刀,你留着。以后我带你去看真的那柄,到时候你就知道,你比公输冶子差在哪里了。”
五姐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
她们相视而笑。
我忽然觉得,有些缘分,真的说不清楚。五姐十年没找到的“七星衔月”,偏偏被一个苗疆少女带到了她面前。她花了五年时间仿制的作品,偏偏被一个见过真品的小姑娘看出了它的独特。
不是找到了最好的,是有人懂你。懂你为什么要花五年时间去复刻一件不存在的东西,懂你为什么要在九十九朵之外多刻一朵给自己,懂你说“它只是件赝品”时,心里其实藏着多少不甘和骄傲。
五姐抹了把眼睛,忽然将那柄短刀塞回阿彩手里:“送你了。”
阿彩一愣:“啊?”
“你不是要买兵器吗?”五姐扬了扬下巴,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爽利,“这柄‘七星衔月’送你了。”
阿彩瞪大了眼睛:“可是……这是姐姐花了五年做的……”
“所以我送给懂它的人。”五姐笑了笑,“放在我这里,它只是一件赝品。放在你手里,它是姐姐的‘七星衔月’。”
她顿了顿:“而且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真的那柄,到时候我没点像样的见面礼,怎么好意思去?”
阿彩捧着短刀,低头看了很久,再抬起头时,脸上挂了两行清泪。
“熔玥姐姐,”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你是除了阿婆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傻丫头,”五姐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认识多久。”
阿彩摇摇头,认真地说:“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一定说真心话。有些人才说几句话,就知道是一辈子的人。”
五姐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这张嘴,是不是抹了蜜?”
阿彩也笑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一个哭一个笑,莫名也有些鼻子发酸。
“五姐,”我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匕首还没磨完?”
五姐瞪了我一眼:“急什么?等着。”
阿彩这才注意到我,歪着头打量了我一眼,忽然眼睛一亮:“咦,姐姐你是那天在村口站着的那个——”
“你认识我?”我一愣。
“不认识呀,”阿彩理直气壮地说,“但阿婆说,月亮山的人都不理我们,只有你看了我们很久。阿婆说,一直看我们的人,要么是坏人,要么是想帮我们的人。”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阿彩认真地想了想:“应该是想帮我们的那种。因为你长得不像坏人。”
我被她的逻辑打败了:“谢谢夸奖。”
五姐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柄崭新的匕首递给我:“先用这柄顶几天,你那柄我今晚好好磨。”
我接过匕首,在手里掂了掂,还挺顺手。
阿彩好奇地凑过来看:“姐姐你也用匕首呀?”
“嗯。”
“那你的匕首席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阿彩一脸不可思议:“兵器怎么可以没名字?每一件兵器都有灵性,你给它起名字,它才会认你当主人。”
我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那你帮我想一个?”
阿彩盯着我手里的匕首看了半天,忽然说:“叫‘听雪’吧。”
“听雪?”
“嗯。因为这柄匕首很安静,像冬天的雪。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阿彩认真地说,“我觉得姐姐也是这样的人。”
我听得哑口无言。这丫头,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听雪,”我念了一遍,指尖在刀身上轻轻一弹,听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好名字。”
我笑了笑,将匕首系在腰间。
那日之后,阿彩和五姐果真成了至交。阿彩每隔几天就来一趟“藏兵阁”,有时带一些苗疆的草药和银饰,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看五姐磨刀、铸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五姐也不嫌她吵,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笑,又低头继续干活。
两个人的友谊,来得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我在一旁看着,有时会想——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可惜,这世上大多数事,都没有这么简单。
灵猫族的事,还悬在那里。魅影宗的烂账,还没算清楚。
那对苗疆祖孙——她们到底是为何而来?
手指不自觉地摸向摸腰间那柄“听雪”,冰凉的刀身贴着手腕,像一句无声的提醒。
我总觉得,答案不会太远。
也不会太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