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他。”
江愈脚步慢了一点。
李守峰这个名字,她隐约听过。
奶奶以前说过,山里树有人管,不能乱砍,不能乱烧,雨季也不能乱进。那时候护林员不是李守峰,好像是另一个更老的人。后来她离开理乡,山里的名字换了一轮,她都不知道。
冲锋衣里的其中一个人说:“陈总那边不是说晚点到吗?路线先发他。”
江愈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
陈总,这个称呼在镇口的风里一闪而过,像路边草叶上的水珠,被风一吹就掉进泥里。她没有好奇到要停下来问,也没有精力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
只是记住了,因为它出现了两次,一次在药店里,一次在桥边,重复出现的信息,会被大脑自动标记。
上山时,果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而密,从雾里慢慢织下来。江愈在路边放下袋子,拆开新买的蓝色雨披,塑料展开时发出簌簌声,有一点新料的气味。
不是那件旧黑雨衣的味道。
她把雨披套上,帽檐压低,重新拎起东西。
蓝色雨披很宽,把背包和半边袋子都遮住了。塑料贴在手臂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凉,雨点落在上面,声音比落在头发和衣服上更清脆。
江愈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一半时,她停下来,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方向。塑料袋勒得指节发麻,鸡蛋在里面轻轻碰撞。她低头检查了一下,没有碎。
雨雾里,山路显得很长,她想起很多年前奶奶带她走这条路。那时候她的脚小,走累了就停在路边不动。奶奶不会立刻抱她,只会在前面停下来,回头说:“再走一点。”
江愈问:“一点是多少?”
奶奶说:“到那棵树。”
到了那棵树,奶奶又说:“再到那个弯。”
她就这样被一小段一小段地带回家。
现在没有人站在前面告诉她到哪里。
江愈看着路边一棵被雨打湿的松树,想:到那棵树。
她走过去,然后看见下一个转弯,再走到那个弯,这样的方法很笨,但有用。
回到旧房时,雨变小了,院门上的铁环冰凉,江愈开锁的时候,雨披上的水顺着袖口滴下来,落进门槛旁的泥里。她把东西一件件拎进堂屋,先把药袋从背包里拿出来,确认没有淋湿。
药盒边角干燥,她松了一口气,若是湿了很麻烦。
她把杂货分类:硬壳文件夹放到桌上,防潮袋放旁边,除锈剂和胶带放在工具篮里,青菜和鸡蛋送进厨房,新买的蓝色雨披没有挂到堂屋门后,而是搭在院檐下的一根竹竿上。
雨披垂下来,水滴沿着边缘往下落。
她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
蓝色和记忆里的黑色不一样,新塑料和旧塑料不一样。
自己走回来,和被人裹在怀里带回来,也不一样。
这些区别清楚到有些残忍。
江愈收回视线,回堂屋整理药,她找出一个干净的密封盒,把睡前药、饭后药和临时备用药分开放。每一种都贴上标签,写清时间,她写字很小,也很整齐。写完后,又拿出周大成给的干燥剂,隔着外层放进盒子角落。
药盒和奶糖盒不在同一个房间。
一个在堂屋桌上,透明,干净,标签清楚。
一个在厨房抽屉最深处,生锈,潮湿,装着不能吃的旧糖和生日红纸。
江愈忽然意识到,它们都是盒子,都是有人希望她活下去的证据。
只是一个来自医学,一个来自奶奶。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适合继续想。
她打开硬壳文件夹,把昨天收好的奖状一张一张放进去。塑封膜受潮后有些弯,塞进文件夹时边角会顶住透明内页。江愈动作很慢,尽量不把霉斑蹭到别处。
小学三年级、五年级、初二、高中竞赛、优秀毕业生。
这些旧纸终于有了新的容器,不是墙。
她合上文件夹,在封面贴了标签:奶奶旧物:奖状。
外面的雨又大了一点,屋檐下的蓝色雨披被风吹动,塑料边缘互相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把密封药盒放进卧室床头的抽屉里,又把备用药放到厨房高柜上层。
分类完成。
她在备忘录里把“药”这一项打勾。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勾出现时,她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是少了一件悬着的事。
晚上,江愈煮了青菜鸡蛋面。
她没有买肉,也没有做复杂的菜,水开后放面,放青菜,最后打一个鸡蛋,鸡蛋在水里散开,蛋白像一片被冲淡的云。
她坐在堂屋吃,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大成发来的消息。
【明后天到药,我通知你。饭后吃药别忘了。】
江愈看着那条消息,她不知道周大成是从哪里拿到她号码的。也许处方记录里有,也许刚才登记时她自己填过,她不记得。
消息很短,没有多余寒暄。
她可以回复,也可以不回复。
江愈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汤已经凉了一点。
她继续吃完,把碗洗了,按时间吃药,药片从掌心滑进口腔时,有一点苦,她喝了半杯温水,喉咙里残留的味道很久才淡下去。
夜色落下来,雨没有停。
江愈坐在堂屋桌前,把今天买来的东西重新检查一遍:文件夹立在桌角,药盒在抽屉里,蓝色雨披挂在屋檐下,防潮袋还剩一包没有拆,厨房抽屉里的奶糖盒没有动。
江愈起身去关门。
门合上前,她看了一眼檐下的雨披,蓝色塑料在夜色里暗下去,边缘还在滴水。那不是奶奶的旧雨衣,也不能把她裹回很多年前的暴雨里。
但它能挡住今天的雨,这就够了。
她关上门,回到桌边,把药盒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确认了一遍标签。
饭后、睡前、备用。
江愈忽然觉得,这种无情也许正是她现在需要的东西。它不问她想不想活,不问她爱不爱这个世界,也不问她有没有原谅自己。
它只要求她到时间吃饭,吃药,睡觉,把东西放干燥。
像山路上的一棵树,像下一个转弯,不用走完一生,只是先走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