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窗外是灰白色的。
山里的清晨总像没有被擦干净。
雾贴在院墙上,屋檐下的水痕还没退,昨天洗过的抹布搭在竹竿上,边缘垂下来,颜色比昨晚更深。
蓝色雨披收在门后,塑料被潮气压得软塌塌的,偶尔贴着木门发出一点轻响。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
木梁上有一块浅色水渍,边缘不规则,像某种长久沉默后留下的痕迹。
昨晚睡前她看见过一次,今天醒来仍在那里,它没有扩大,也没有消失。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不恶化,也不好转。
只是留着。
江愈慢慢坐起来。
身体仍旧沉,不是生病那种明确的虚弱,而是一种被潮气泡过以后很难拧干的疲惫。
她先去看手机,上午六点五十三。没有新消息。周大成昨晚那条药到后通知她的对话停在列表里,下面是几个灰色的系统推送,天气预报提示理乡未来三天小雨转阵雨。
她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下。
昨晚睡前写的指令还在备忘录里。
明早:南瓜粥,饭后药。
再吃两口。
江愈坐在床边,看着那几行字。
这些字是她自己写的,字体很小,标点很少,像实验记录里某个极简步骤。
可是它们比许多安慰都有用,安慰需要她回应,需要她相信,需要她把身体里那团模糊的东西辨认出来,再交给别人,指令不用。
指令只需要执行。
她穿好外套,去厨房。
旧房清晨的厨房比夜里更冷,灶台上没有水汽,锅洗过后倒扣在一边,白瓷碗也干了一点。
江愈打开冰箱,取出昨天剩下的南瓜粥,保鲜盒壁上凝着一层小水珠,盒盖打开时,冷掉的米和南瓜味道很淡。
她把粥倒进小锅,加了一点水。
电磁炉亮起来。
锅底慢慢发出细小的声响,像有人很轻地在屋子里翻动纸页。
江愈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了两下。南瓜块已经煮得很软,重新加热以后很快散开,把米汤染出一点浅黄。
她没有觉得饿。
但她知道这一步在药之前。
粥热好以后,她盛了半碗,端到堂屋。
桌面昨天擦过,仍旧旧。裂缝从左边延到中间,裂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奖状文件夹立在桌角,封面标签端端正正:奶奶旧物:奖状。
江愈坐下来,低头吃粥。
第一口有些烫。
第二口刚好。
第三口时,她停了一下。
胃里对热食的接受总比意识快一点,温热落下去,身体像被迫承认自己还需要这些东西。她不喜欢这种承认。它太具体,也太普通。
但普通比空掉好。
她吃了半碗,又把剩下的几口慢慢吃完。
再吃两口。
这个单位很小,却能把一个清晨从床上推到桌边,从桌边推到药盒前。
江愈把碗放进厨房水池,回卧室拿药。饭后药的标签朝外,透明盒盖下面,浅色药片被分在格子里。
她倒出今天早上的量,就着温水吞下去。苦味在舌根停了一会儿,很快被水冲淡。
她坐了几分钟,等胃里那点翻涌过去。
然后开始整理行李。
行李箱还摊在卧室角落。
从安城带回来的东西不多,却一直没有完全取出来。
衣服被她先拿了几件应急,洗漱用品也已经放进卫生间,剩下的部分堆在箱子里,像一段被压缩后尚未展开的旧人生。
江愈蹲下去,把箱子打开得更大。
最上面是一件薄毛衣,下面压着两本实验记录本。
记录本外皮是深蓝色,边角磨白,脊背处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年份、课题缩写、样本编号区间。
她的字很小,整齐,间距近乎机械。
她把记录本拿出来。
纸页比想象中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一本笔记本再厚,也不会比旧砂锅更重。可是它落在掌心里时,江愈的手臂还是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翻开。
记录本下面是一个黑色硬盘,外壳有细微划痕,数据线被橡皮筋缠着。
再下面是旧电脑,银灰色,边缘有一处磕痕,是她博士二年级时在实验楼楼梯口摔过一次留下的。
电脑旁边还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文献,纸张被行李箱压弯,标题处有荧光笔划过的痕迹。
这些东西都还在。
她离开安城时没有丢掉它们。
也没有把它们寄回学校。
当时只是顺手放进箱子里,像放进衣服、药盒和身份证一样。她告诉自己,数据需要备份,电脑还有用,硬盘不能随便处理,实验记录本按规定也许还要留一段时间。
这些理由都成立。
也都不完全是理由。
江愈把电脑抱出来,放到桌上。
堂屋的桌子比卧室更稳,她找了一块干布,把桌面又擦了一遍,确认没有水渍,才把电脑放上去。
山里潮,她又从防潮袋里拿出一小包干燥剂,放在旁边。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实验室。
样本编号,封口膜,冻存管,干燥剂,标签纸。很多东西需要被妥善放置,才能避免污染、受潮、变质或失去追溯。
她曾经很擅长这些,她能在凌晨三点把一整批样本重新核对完,也能在一堆混乱数据里找出某一个异常值对应的操作时间。
只要事情有编号,有流程,有标准,她就能完成。
人没有那么容易。
她把电脑电源线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