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旧房插座不太稳定,她换到墙边另一个插孔,电脑终于开始充电。屏幕黑着,映出她的脸。
很白。
眼下有阴影。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她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开机键很小。
她按下去。
风扇响起来的时候,堂屋里原本的安静被划开一道口子。
那声音很轻,却很熟悉。
城市出租屋里,实验室办公室里,深夜的自习区里,她听过无数次。
电脑启动,系统加载,待办事项涌出来,人被重新接上某个网络。
江愈的手放在触控板旁边,没有动。
屏幕亮起。
桌面背景还是她离开安城前的样子。
一张显微镜下的菌丝照片,灰白色,边缘分枝清楚。那是她博士三年级时拍的,后来因为清晰度不够,没有用进论文。她不记得为什么把它设成了桌面。
可能只是因为它安静。
右下角开始弹通知。
邮件。
课题组群消息。
期刊目录更新。
文献提醒。
会议注册截止提醒。
一条接一条,像窗外潮气一样,从缝隙里漫进来。
江愈看着它们,没有立刻关闭。
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台电脑。
手机上那些消息她可以不点,群消息也可以滑过去。可是电脑不一样。它不像手机那样轻,可以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它更像一扇门。
门后面是她刚刚离开的地方。
A 大实验楼。
四楼走廊。
办公室里永远散不掉的咖啡味。
超净台的紫外灯。
培养箱低低的嗡鸣。
凌晨三点仍然亮着的应急灯。
她把手指挪到触控板上。
第一封邮件的标题露出来。
【实验笔记与交接材料确认】
发件人:刘博文。
时间是她离开安城后的第二天。
江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点开。
而是先关掉了旁边几个无关通知。
会议注册截止、学院讲座提醒、校园卡余额变动、期刊广告、系统更新,一个个窗口被关掉以后,桌面稍微清爽了一点,但邮件图标仍然亮着。
像一盏不刺眼却无法忽略的灯。
她点开邮箱。
加载很慢。
山里的网络信号不稳定,右上角的同步图标转了很久。
江愈坐在桌前,听见屋外有鸟叫。
院子里的草被风吹过,叶片摩擦出细微的声音。
厨房水池里可能还有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底。
邮件列表终于跳出来。
最上面是几封课题组群发通知,下面是师妹发来的数据路径询问,再下面才是刘博文那封。
江愈先点开师妹的邮件。
【师姐,不好意思打扰你。菌群测序那批原始数据我在共享盘里没找到 2023-07B 的 metadata,可能是我路径没看对。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不急,刘老师说你先休息。】
最后一句像是后来补上的。
不急。
刘老师说你先休息。
江愈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
她知道那批数据在哪里。
路径在硬盘里,也在共享盘里,只是文件夹名用了缩写。
2023-07B 是她后来补做的一组,metadata 另存到一个叫 raw_info_recheck 的文件夹里。
她甚至能想起那个表格第几列是采样日期,第几列是处理批次,第几列是备注。
她的手指停在回复键上。
只要几句话。
路径:Project_JY/2023_recheck/raw_info_recheck/metadata_07B.xlsx。
很简单。
她可以回复。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帮。
也不是因为讨厌那个师妹。
师妹入组晚,很多数据本来就不是她经手,找不到很正常。
江愈甚至知道对方现在大概正坐在实验室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打印出来的 protocol,旁边有一杯已经凉掉的奶茶。
她知道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胸口开始发闷。
江愈把邮件关掉。
她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