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回到列表,刘博文那封邮件仍在那里。
她点开,邮件正文很短。
小江:
交接材料我已经看过。样本目录、原始数据路径、分析脚本说明都很完整,实验记录本也已暂存在我办公室文件柜。你这几年记录做得细,这一点对后续接手的人很重要。
后面的事情暂时不用管,先把身体和作息稳住。
如果之后需要调用你的记录,我再联系你。
刘博文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称赞得很漂亮,刘博文的邮件永远像他的实验记录要求。
明确,简短,不使用会引起误解的形容词。
他很少说“辛苦了”,也很少说“做得好”,他更多时候只说:这个地方再核对一遍,原始记录不要补写,图注要和统计方法对应,结论不能超过数据支持范围。
江愈曾经很怕他的邮件。
特别是标题里出现“确认、核对、修改”的时候。
她那时可以在深夜看见邮箱红点,胃先缩一下,手心出汗,心率变快。
点开之前,脑子里已经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过了一遍。
样本标签有没有重,实验日期有没有漏,图片命名有没有错,统计方法有没有写清。
很多次,邮件里其实只是一个普通问题。
可身体不知道,身体只知道又有事情来了。
江愈看着这封邮件,先把身体和作息稳住,这句话不像刘博文,又很像他。
不像是因为它带着关心,像是因为它仍然被写成了一项任务。
稳住,不是好起来,也不是想开点,只是稳住。
江愈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邮件往下拉,下面没有附件,也没有抄送。只有一行自动签名:A 大生命科学学院,微生物生态与资源利用课题组。
这个名字她看过太多次。
论文首页,会议海报,项目申请书,学院网站,实验室门口的铭牌。它曾经像某种坚硬的外壳,包住她所有可以被看见的价值。
江愈,A 大,微生物学,博士,第一作者,优秀毕业生。
一层一层,像标签。
标签越多,人越不容易散掉。
也越不容易知道自己原本是什么。
她关掉邮件,没有回复,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脑屏幕光落在她手上,指节上的红痕已经淡了,切南瓜时蹭出的浅印还在。
她看见自己的手,忽然想起许多个凌晨。
实验楼四层的办公室里,灯总是白的。
刘博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通常半开。
里面有咖啡味,打印机墨粉味,还有成摞文献纸张散出来的干燥气息。
刘博文戴着眼镜,看东西时习惯把纸拿远一点。
他桌上贴着很多备忘录,蓝色、黄色、白色,内容从基金截止日期到学生答辩安排都有。
江愈第一次把实验记录本交给他检查,是硕士一年级。
那天她站在办公室里,手心全是汗。
刘博文一页一页翻。
他翻得不快,也不说话,纸页摩擦的声音很清楚。
江愈站在桌前,眼睛盯着他的手指,看见他在一处记录旁边停了停,用红笔圈出一个时间点。
“这个培养时间,为什么比前一批多了二十分钟?”
江愈当时愣住,
她记得是因为上一轮离心机有人占用,她等了二十分钟。但她没有写在备注里。
“仪器排队”她说。
刘博文抬头看她一眼,“那就写进去。”
他没有骂她,只是把记录本推回去。
“江愈,实验不是你记得就算存在,别人看得懂,才算留下来。”
她后来一直记着这句话,记录要完整,路径要清楚,备注不能省,数据必须能追溯。
几年下来,她的实验记录成了组里最整齐的那一类。
师弟师妹问流程,刘博文会说:看江愈以前怎么写,项目交接时,他也让她把样本目录、分析脚本和注意事项全部整理出来。
她做了,做得很完整。
完整到离开以后,仍然有人能沿着那些记录继续往前走。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江愈坐在旧房堂屋里,忽然觉得很累。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木椅脚在地面上拖出轻轻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她从回忆里退出来。
窗外的山雾已经散了一些。
院墙根的杂草上挂着水珠,石阶旁边有一截旧木头,大概是以前葡萄架塌下来后留下的。
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边缘有一层浅浅的白,江愈看了一眼,脑子里几乎自动跳出一个判断:可能是菌丝。
这个判断来得太快,快得她来不及阻止。
她收回视线,电脑上的文献提醒还在。
她点开其中一条,不是故意。
至少她没有在意识里明确决定要看。
只是手指停在标题上,标题里有几个词太熟悉:山地土壤,真菌群落,湿度梯度,腐殖层。
页面跳转得很慢,加载的圆圈转了十几秒,最后只显示出摘要页面,英文标题,作者,期刊名,发表日期。
摘要只有几段,讲雨季前后山地腐殖层真菌群落结构变化,以及微环境湿度对优势菌属分布的影响。
江愈看完第一行,又看第二行。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不是因为论文有问题,是因为她太容易被这些东西带回去。
一个标题,一组关键词,一段摘要,就像一根细线,轻轻一拉,就能把她从旧房堂屋拉回实验室。
可是她还是看完了摘要。
甚至下意识在心里挑出几个问题:样点数量偏少,湿度测量频率不够,季节性波动只取了一轮,不足以支持某些结论。
统计模型用得保守,图三的分组应该还能进一步拆。
这些判断几乎没有经过情绪,它们是训练的结果。
像手知道怎么握移液枪,眼睛知道怎么辨认污染,脑子知道哪里缺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