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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李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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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外很安静。

远处有鸟叫,声音被雾隔得很淡,山坡上的树叶偶尔抖一下,落下几滴水。江愈蹲得久了,膝盖有些酸,她站起来时,眼前短暂黑了一瞬。

她扶住院墙,很快恢复,不是严重的问题。

可能是起身太快,也可能是早饭吃得少,药效和低血糖叠在一起,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黑过去,才松开手。

如果按昨晚没有写下来的后半句,现在可以往山路走一点,一点,不是很远。

江愈回屋拿了水杯,往保温杯里倒了半杯温水,又把手机电量看了一眼。

百分之七十四,信号两格,她没有打算进深山,只沿民宿外那条车道往上走,到第一个转弯就回来。

出门前,她把堂屋门关好,没有上锁。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上锁,也许是觉得自己很快回来,也许是这间房子刚刚被她一点点整理出生活痕迹,她不想把它关得太死。

山路从旧房旁边往上延伸,这条路她前几天下镇时走过下半段,往上却还没有认真看过。

水泥路铺得不完整,有些地方边缘碎裂,露出下面的黄泥和碎石。

路边长着蕨类、野草和矮灌木,叶片上全是水,排水沟浅,腐叶堆在里面,黑褐色,踩上去会陷下去。

江愈沿着路边走,她走得不快。

山里的空气比旧房里更湿,也更活。

腐殖层的味道、树叶的青味、泥土被水泡开后的腥气,混在一起。

城市里也有雨后植物的味道,但总被柏油、尾气和空调外机吹出的热气冲淡,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潮气有层次,路边第一块倒木旁,有一簇很小的菌子。

伞盖浅褐,边缘略微透明,柄细,几乎撑不起自己的重量。

它们从一堆腐叶和细枝之间长出来,挤在一起,像一小群刚刚探头的东西。

江愈停下,她蹲下去,没有采,只是拍照。

拍照的时候,她下意识想找参照物。

以前野外记录要放比例尺,没有比例尺时可以放硬币、笔盖或标尺贴纸。

她摸了摸口袋,只有纸巾和密封袋,最后她把自己的手指放在画面边缘,没有碰到菌子,只让镜头里有一个尺寸参考。

拍完以后,她继续记录,

位置:旧房上行约三十米,路右侧腐叶层;

湿度:高;

这个写法不严谨,高是多少?

空气相对湿度?腐殖层含水量?昨夜降雨量?没有仪器,没有数据,高只是体感。

江愈盯着“高”字看了一会儿,在后面补了一句:无仪器,仅体感。

这样就可以,不完整,但诚实。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上走。

山路转弯处有一棵大树,树干上挂着深色苔藓。

树根一半裸露在外,被雨水冲出弯曲的纹路。

根部的土很松,踩上去容易滑。

江愈绕开它,脚底仍旧打了一下滑。

她扶住旁边的树干,树皮冰凉,指腹沾上一点湿。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小时候跟奶奶上山,不是进很深的山。

奶奶不会带她去太危险的地方,那时候理乡雨季一到,山里长菌子,镇上有人收,价格不高,但总比没有好。

奶奶偶尔会背着竹篓出门,江愈放假时跟在后面,手里拿一根树枝,负责拨开草叶。

奶奶走山路很稳,她不快,也不急,脚每一次落下去都像提前知道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

遇到湿滑的石头,她会先用脚尖试一下,再回头说:“踩边上。”

江愈小时候不喜欢踩边上,边上有草,有虫,有泥。

她总想踩在路中间,觉得那里更干净,可路中间的青苔有时更滑,雨后薄薄一层,颜色看起来漂亮,脚踩上去却没有着力点。

奶奶说:“好看的地方,不一定稳。”

这句话当时是说山路,江愈后来很多年才发现,奶奶能给她的很多道理都很窄,只够用在当时那一步上。

可人在很久以后摔跤,偶尔还是会想起来。

她松开树干,掌心有一点泥。她用纸巾擦掉,继续往前,转过弯以后,视野开了一点。

山坡往下倾,雾贴在树丛之间,旧房的屋顶从树影里露出一小块。

瓦片颜色暗,像一块被潮气泡旧的石头。

再往远处,理乡镇看不见,只能隐约看见一条更浅的山路蜿蜒下去。

江愈站在路边,看着旧房,从这里看,它不像家,也不像遗址,只是山坡上一个很小的点。

她忽然理解了一点为什么前几天骑摩托上山时,司机能一眼认出“半山那个老房子”。

在山里,房子不是单独存在的,它属于某条路,某个坡,某片林子,某个曾经住在那里的人。

林老太那个屋,这几个字又在脑子里浮起来,江愈没有立刻走。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上,原本说到第一个转弯就回来。

现在已经过了第一个转弯,她意识到这一点时,脚步停了一下。

继续往前不是一个大决定,再走十米,二十米,都不算大事。

可对她来说,界限很重要。

她这几天能维持下来,是因为所有事情都被拆成小范围:吃半碗粥,吞药,整理一个抽屉,拍一张旧木头。

超过范围,会让事情变得模糊,模糊就容易失控。

她站在原地,决定再走到前面那块石头,只到那里,石头旁边长着一丛蕨。

蕨叶展开得很完整,叶背挂着水珠,石头阴面有苔藓,苔藓中间冒出几根细小的白柄菌,伞盖几乎只有米粒大。

如果不蹲下来,很容易错过,江愈蹲下,这一次,她看了很久,太小了。

小到手机镜头对焦困难,她把手稳住,连拍几张,仍然模糊。

她没有烦躁,只是换了角度,等风停。

风很轻,却足以让蕨叶上的水珠晃动,光点跟着偏移。

等待对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显微镜。

调粗准焦螺旋,再调细准焦,视野从模糊到清楚,中间有一个很短的瞬间,所有结构忽然浮出来。

菌丝、孢子、杂质、气泡,原本混在一片光里,下一秒各自拥有边界。

江愈曾经很喜欢那个瞬间,不是因为它能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世界忽然清楚。

手机终于对上焦,她拍下那几根小菌子,照片不算好,但能看清。

她盯着屏幕,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高兴,更像某个长期停止运转的地方,短暂通了一点电。

身后忽然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江愈的身体先于意识绷紧。

她立刻站起来,手机握在手里,往后退了半步。

雾里走出一个人,男人四十多岁,穿一身绿色工作服,裤脚扎进高筒胶鞋里,肩上背着一个旧双肩包。

包侧挂着一只望远镜,另一侧别着卷起来的雨衣。

他皮肤被山里晒得偏黑,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眉眼沉,走路声音不大。

他看见江愈,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步山路对视,

男人先开口:“半山老屋那边的?”

江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机屏幕按暗,

“嗯。”

男人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路,又看她没有背包,没有登山杖,只穿普通旧运动鞋,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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