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往上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是命令式的凶,也不是熟人式的热情,只是陈述一个判断。
江愈点头,“我没有进深山。”她说。
“现在这段也不算安全。”男人抬手指了指前面,“再往上有一段塌边,雨一多,路基下面是空的,看着是水泥,踩上去不一定稳。”
江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雾挡住了更远的路,她看不见塌边,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她把这句话放进脑子里,
“知道了。”
男人又看她一眼:“你是林老太带大的那个姑娘?”
江愈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这句话这几天出现过太多次。
杂货店老板说,林老太那个屋,摩滴司机说,林老太以前住那儿。
周大成说,你小时候来过店里,每一次都像有人从不同角度把她重新放回理乡的旧关系里。
她在安城是江愈,A 大博士,课题组成员,毕业生。
回到这里,她先变成林老太带大的那个姑娘。
这不是错误,只是让她不知道该怎么站稳。
她停了两秒,说:“以前在那儿住过。”
男人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用“家”这个字。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我叫李守峰,保护站的。”
江愈记得这个名字,
前几天在桥头,那两个穿冲锋衣的人提过,李守峰,护林员知道。
她说:“江愈。”
李守峰像是本来就知道,没表现出意外,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拍菌子?”
“嗯。”
“别乱采。”
“没有采。”
“看见颜色亮的、长得怪的,也别碰,山里菌子很多,本地人都不敢说全认得,前几年有人拿手机软件识别,识别错了,吃进医院。”
江愈点头,这句话具体。
“我不吃。”她说。
李守峰听到这三个字,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点,棍尖陷进湿泥里。
“那也别走太里面,雨季快到了,这几天雾重,下午山里经常起雨。你一个人住半山,最好把保护站电话存一下。”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有些软的名片。
不是正式印刷得很精致的名片,白底绿字,边角有一点磨损,上面写着理乡林区保护站、巡护电话,还有李守峰的名字和手机号。
江愈接过来,纸片有点潮,她低头看号码,数字很清楚。
“谢谢。”
“遇到塌方、树倒、有人进山失联,或者你房子附近发现火情、捕兽夹,都打这个。”李守峰说,“平时没事不用打。”
最后一句反而让江愈肩膀松了一点,不用维持关系,不用寒暄,只在有事时使用。
她把名片夹进手机壳里,李守峰看见她手机里刚拍的照片,顿了顿,说:“你认得菌?”
“认一点。”
说完,她又觉得这个回答不准确,认一点太像普通爱好者的说法。
可她也不能说自己认得很多,研究真菌群落和认识山里能不能吃的菌,是两套并不完全重合的系统。
她补了一句:“以前学过一点。”
李守峰看她的眼神变化不大,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觉得这和山路安全没有直接关系。
“学过也别单独进深山。”他说,“书上的东西是一回事,山里的天气是另一回事。”
江愈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很多事情都不是知识能直接解决的。
知道青苔湿滑,不代表脚不会滑。
知道菌子不可随便食用,不代表人不会误采。
知道自己需要规律作息和按时服药,也不代表身体第二天就会好起来。
知识有用,但不是护身符。
李守峰往山上看了一眼:“这几天保护站可能会带几个人上来,看雨季前的样点。你要是看见穿冲锋衣、背相机的,别紧张,也有做户外装备调研的,问路的话,让他们找保护站,别自己给他们指小路。”
江愈听见“样点”和“户外装备调研”时,眼睫动了一下。
这几个词已经出现过几次,药店里,桥头,镇口,现在又从李守峰这里出现,重复的信息会被标记。
她说:“他们会经过这条路?”
“有可能。”李守峰说,“这条线离你那房子近,但不是主路,以前林老太在的时候,路过的人渴了会去讨口水喝,现在屋子空久了,大家少走这边。”
江愈的视线停在山路边的草叶上,奶奶给路人倒水,这个画面很容易想象。
堂屋门开着,院子里有水缸,奶奶从厨房里拿碗,先在水里涮一下,再舀一碗凉水递出去。
她不一定会说很多话,也不会问人家从哪儿来,山里路长,有人经过,讨口水喝,是很具体的事。
具体的事,奶奶通常不会拒绝。
李守峰又说:“你那屋如果要修,屋顶和后墙都看看,雨季一来,后山水往下走,墙根容易泡。”
江愈点头:“我会找人。”
“别自己上屋顶。”
“不会。”
“雨天别开后山那扇小门。”
江愈抬头,
“后山有门?”
李守峰看她一眼,像是确认她真的很多年没回来。
“有,以前林老太走近路用的,现在应该被草盖住了,门外那段坡不稳,别去踩。”
江愈把这句话记下来,不是在手机里,先记在脑子里,后山小门,坡不稳,别去。
这些信息和论文里的关键词不一样,却同样需要保留。
山有自己的规则,她不是因为回到了理乡,就自动重新拥有它。
李守峰看了看天:“十一点以后可能有雨,你现在下去,来得及。”
江愈没有看时间,
她直接点头:“我回去。”
“慢点走。”
李守峰说完,沿山路继续往上,他的脚步很稳。
木棍落在路边,先试,再踩。绿
色工作服很快被雾气吞掉一半,只剩背包和望远镜的轮廓在树影里晃了一下,然后也看不清了。
江愈站在原地,山路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手机壳里的名片。
纸片被透明手机壳压住,边缘稍微翘起。
这个号码不属于医院,不属于导师,也不属于课题组。
它属于这座山的某种现实规则,塌方,火情,捕兽夹,失联。
山不是背景,也不是她可以随便消失进去的地方。
它有路,有人巡护,有危险,有通知,有必须遵守的边界。
江愈把手机收好,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