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坡比上坡更难,路面湿,落叶盖住碎石,脚踩上去时有轻微滑动。
她想起李守峰刚才说的,看着是水泥,踩上去不一定稳。
于是每一步都比来时更慢,走到那棵大树旁,她没有踩路中间的青苔,而是绕到边上,踩在泥和草交界的位置。
边上并不干净,鞋底沾了泥,但稳一点。
她经过那簇浅褐色小菌子时,又停了一下。
来时它们只是小小一簇,安静地挤在腐叶层里。
现在看,伞盖边缘挂着更细的水珠,像雾在它们身上临时停留。
江愈没有再拍,只看了几秒。
奶奶以前捡菌子,会带一根削尖的竹签。
不是为了采所有菌子,是为了拨开腐叶,看下面有没有新的。
她蹲在地上,竹篓放在脚边,动作慢,但眼睛很准。
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哪种要等明天再来,哪种长得像但不能碰,她都靠经验记着。
江愈小时候问过:“你怎么知道?”
奶奶说:“看多了就知道。”
这个回答不科学,却也不是错,经验是另一种长期观察。
只是它不写成论文,也不放进数据库,它留在手、眼睛、脚步和很多次没有出事的回家路里。
那时奶奶会把捡来的菌子分成几堆,好看的不一定能吃,能吃的也不一定卖得上价。
雨季菌子多,收菌的人挑得很,奶奶把卖得出去的装进竹篮,卖不出去但能吃的留下,晚上炒一点给江愈拌饭。
江愈那时最喜欢鸡枞,但鸡枞少,贵,奶奶多数要拿去卖。
她有一次看着竹篮不说话,奶奶大概看出来了,晚上回来时留了一小朵,洗得很干净,撕成细条,放在鸡蛋里炒。
量很少,江愈扒了半天饭,才找到几丝。
奶奶说:“尝个味就行。”
那天那点味道,其实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奶奶把大部分能换钱的东西卖了,仍然从里面抠出一点点,留给她尝。
一点点,够不够另说,可那是被记得的证据。
江愈继续往下走,回忆像从山路边冒出来的小菌子。
她看见了,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它没有把她按在原地,也没有要求她立刻解释自己为什么难过。
回到旧房时,雾比出门时淡了一点。
院墙外的旧木头还在,白色菌丝沿木纹安静地铺着,和她离开时没有明显差别。
江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出门的时间比计划长,但没有出事。
她把鞋底在门口石阶上蹭了蹭,进屋,堂屋里仍旧安静。
电脑还在桌上,像一块沉默的金属,药盒在抽屉里,奖状文件夹在桌角,厨房里有早上洗过的碗,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把水杯放下,先洗手,指缝里有泥,手背有一点树皮蹭出的浅痕。
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冲过皮肤,带着凉意。
她洗得很仔细,像洗实验前的手,也像洗完山路以后必须把自己重新带回屋子。
洗完手,她坐到堂屋桌前,打开手机,照片一张一张显示出来。
院墙外腐木、路边腐叶层小菌、蕨叶下白柄菌、树根苔藓、山路转弯处的雾……
照片不多,也不专业,没有GPS坐标,没有编号,有重复,没有温湿度仪器,也没有后续培养计划。
可它们确实存在,不是文献里的山地土壤,不是电脑桌面上的菌丝图片,是她今天早上从旧房走出去以后看见的东西。
江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时,她停了一下,山路。
这两个字太普通,她删掉,改成:理乡山路观察。
又觉得像项目名,太正式,最后她改回:山路,简单一点。
她把照片存进去,又在备忘录里补记录,
李守峰,保护站;
雨季山路风险:塌边、青苔、落叶遮石、后山小门外坡不稳;
保护站电话已存。
近期:科考队 / 户外装备调研可能上山,问路者引导联系保护站,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停住。
科考队,户外装备调研,这些词并不直接属于她。
可它们已经几次出现在她的生活边缘,像山雾里某条尚未显形的路。
江愈没有追问,也没有必要追问,她只是把信息写下来。
写下来,就不必在脑子里反复悬着,中午前,天色果然暗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