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风变凉,树叶翻出浅色背面。
江愈去厨房热剩粥,发现只剩下一点点,她又洗了一点米,加水,煮新的白粥。
南瓜已经用完了,只能放鸡蛋和青菜。
锅里的水慢慢滚起来,站在灶台前,想起李守峰说的那句:书上的东西是一回事,山里的天气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可以扩展出很多道理,比如实验室是一回事,旧房是一回事,知道自己病了是一回事,按时吃饭吃药是一回事,回到理乡是一回事,在这里活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江愈没有继续想,她关小火,防止粥溢出来。
雨是在她吃到一半时落下来的,先是很轻的几滴,敲在瓦片上,声音稀疏。
然后很快密起来,顺着屋檐连成线。
院子里的石阶被打湿,刚刚被她踩过的泥印一点点模糊。
院墙外的旧木头也被雨水重新浸透,白色菌丝在雨幕里看不清了。
江愈坐在堂屋桌边,端着碗,没有立刻动。
如果她晚回来半小时,就会被雨困在山路上。
这不是严重后果,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后果。
衣服会湿,鞋会滑,手机可能进水,路面可能更难走。
再往大一点说,如果她继续往上,走到李守峰说的塌边那里,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热的,很淡,可以吞下去。
吃完饭,她按时吃药,把碗洗了,又回到桌前。
旧电脑安静地放着,她没有打开,今天不需要打开。
她把手机连接数据线,给照片备份,备份文件夹仍旧叫“山路”。
电脑屏幕亮起来时,右下角又有文献提醒。
【Weekly Alert: Fungal Ecology / Microbial Communities】
江愈看见了,她没有点开,也没有关掉。
她只是把今天拍的几张照片复制进去,放在一个新建的小文件夹里。
电脑里的菌丝图片,手机里的腐木照片,外面院墙边真正正在被雨水打湿的木头,在同一时刻以三种方式存在着。
这件事很奇怪,也很清楚。
下午的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江愈没有再出门。
她把保护站电话存进通讯录,备注:李守峰,护林。
想了想,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雨季不独自进深山。
这句话像规则,她不排斥规则,规则比安慰可靠。
它不要求她热爱生活,只要求她不要在雨季独自走进危险的地方。
傍晚时,雨停了。
院子里重新浮起湿气,夕光没有真正照进来,只在雾后面留下很浅的一层亮。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看见院墙外旧木头上的白色痕迹被雨洗得更贴近木纹,褐色小子实体仍旧没有展开。
她拿起手机,隔着院门又拍了一张。
没有蹲下,没有靠太近,只是记录。
拍完以后,她看着相册里那几张照片,忽然意识到,今天早上她不是因为想消失才走进山路的。
她是为了看一截木头,为了确认白色细丝是不是还在,为了知道雾里的路边长了什么。
为了把一个模糊的念头变成一张照片、一行记录、一个可以明天继续看的东西。
这个意识很轻,轻到她不敢立刻承认。
江愈站在屋檐下,把手机屏幕按暗。
远处又有鸟叫,院墙外的路被雨水洗过,泥色很深。
山雾在树间慢慢升起来,像谁把一层很薄的白纱重新搭回山上。
她没有继续往外走,只是低头,在备忘录里写下明天的事。
明天:看腐木,买温湿度计,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如果不下雨,走到第一道转弯。
她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是为了死才走进山里的。
这个念头很轻,
轻到她不敢承认,
但它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