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不是暴雨。
雨很细,密密地落在瓦片上,声音像一层薄砂。
屋檐下的水线没有断,从檐角往下滴,落进院子里被杂草遮住的石缝。
旧房的木门被潮气浸了一夜,门缝边缘颜色更深,窗框上浮着一层很淡的水汽。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了一会儿。
昨天写在备忘录里的句子还在:
明天:看腐木,买温湿度计,如果不下雨,走到第一道转弯。
现在下雨了,所以最后一项自动失效,这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
她不用判断自己是不是应该出门,也不用判断山路湿到什么程度算危险。
李守峰说过,雨季快到了,山路看着是水泥,踩上去不一定稳。
江愈坐起来,身体比前几天稍微轻一点。
不是好转,只是没有那么沉,像一块吸饱水的布,被人拧过一次,仍旧潮,但不再往下滴。
她把这个变化放在心里,没有给它命名,很多东西一旦命名,就好像需要负责,她暂时不想负责。
她先去厨房热粥,昨天剩下的南瓜粥已经吃完了,冰箱里还有鸡蛋、青菜和一小块南瓜。
江愈看了一会儿,决定煮面,水开,放面,放青菜,最后打一个鸡蛋,旧电磁炉亮起来时,厨房里有很轻的一声滴响。
她站在灶台前,等水慢慢冒泡。
窗外的雨声隔着破纱窗传进来,和水壶底部逐渐变密的声响混在一起。
屋子里没有别的人,所有声音都显得像在提醒她:这里仍然需要运转。
水开以后,面条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
江愈用筷子拨开,她以前很少认真做饭,博士阶段大多数时候靠食堂、外卖、便利店和实验室楼下那台自动售货机。
食物只是维持系统运行的输入项,咖啡、面包、三明治、加热饭团,按时间塞进去,身体能继续坐在电脑前就行。
现在食物变得麻烦,麻烦在于,她必须看见它从生到熟,从冷到热,从不可入口到可以吞咽。
这个过程需要等待,也需要站在灶台前,承认自己还有下一顿。
江愈把面盛出来,鸡蛋没有完全散开,蛋白浮在汤面上,边缘有一点破碎。
她端到堂屋,坐下,先吃了几口,才去卧室拿药。
饭后药、睡前药、备用。
标签朝外,像几条明确的边界。
她吞完药,又把药盒放回抽屉里。
抽屉推上时,木轨有些涩,发出短促的一声。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胃里没有明显不适,才回堂屋。
堂屋桌上放着旧电脑、硬盘、实验记录本,还有昨天从山路回来后写下的几行记录。她没有打开电脑,只拿起手机。
相册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山路,里面只有几张照片。
院墙外腐木,路边小菌,蕨叶下白柄菌,树根苔藓。照片不专业,光线灰,角度也不够标准。
可是它们不是文献,不是实验样本,也不是别人的研究对象,它们是她自己从旧房走出去以后看见的东西。
江愈看了几秒,退出相册,她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温湿度计。
页面跳出很多结果:室内温湿度计、电子温湿度计、带蓝牙记录功能、高精度、低功耗、可导出数据、适合仓库、温室、实验室。
实验室两个字出现在商品说明里,江愈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点开那一个。
最后选了最普通的一款:白色外壳,小屏幕,能显示温度和湿度,不带导出功能,也不能连接手机,它只负责告诉她现在屋子里潮到什么程度。
付款时,系统提示理乡配送时间较长,预计五到八天。
江愈看着那行字,点了确认,山里很多事情都要等。
等雨停,等路干,等药从州城送来,等快递转到镇上,等旧房一点一点变得能住人。
她不喜欢等待,但每人在意她喜不喜欢。
这里的时间不像安城那样被日程、会议、截稿和实验窗口切成均匀的块,这里的时间更湿,更慢,也更不听话。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雨还在下,不能上山,也不适合下镇。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堂屋,昨天从山路回来以后,她把鞋底的泥蹭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
门槛边有几块干掉的泥,颜色深,边缘裂开。
她拿扫帚把泥扫进垃圾铲,又用湿布擦了一遍。
擦到门边时,院外的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杂草伏在地上,叶面挂着细密的水珠。
院门没有关死,木门被雨水泡得有些胀,合不上最后那一点缝。
江愈看了一眼,放下抹布,走过去把门推紧,门轴发出一声潮湿的响。
她没怎么用力,门却忽然卡住,停在半边。
她试了两次,意识到下面的石缝里卡了一小截枯枝。
她蹲下去,把枯枝捡出来。
枯枝表面已经泡软,断口处有一点白色绒毛。
可能是真菌,也可能只是普通霉菌,她看了一眼,没有继续判断,把它放到墙角。
墙角已经堆了几样东西:旧木头,破竹篮,不能用的碗,待丢弃的油瓶,还有几根从葡萄架上拆下来的朽藤,它们暂时都归在“待处理”里。
待处理是一个很宽的类别,宽到足以容纳很多她现在不想面对的东西。
江愈重新关门,这一次门合上了。
她回到堂屋,把桌角的文件夹挪到更干燥的位置。
奖状文件夹,科研资料,房屋整理,三个硬壳文件夹并排立着,像三条彼此不相连的线。
奶奶、科研、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