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现在都在这张桌子上,江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顺序不对。
她伸手,把房屋整理放到最左边,奖状放到中间,科研资料放到最右边。
换完以后,也没有更好,只是换了,她把手收回来。
上午快十点时,雨停了一阵。
山里的雨经常这样,不是彻底停,只是云层暂时松开一点,水声变薄,屋檐下的滴水仍旧持续,雾从山坡上升起来,院子里比早上亮了一点。
江愈把厨房窗户打开半扇,潮气没有散出去多少,反而有更湿的空气涌进来。
她站在窗边,看见院墙外那截腐木,白色细丝贴着木纹,雨后变得更清楚,褐色小子实体仍旧没有展开,她拿起手机,隔着窗拍了一张。
照片更模糊,她没有删。
今日:雨后,形态未明显变化。
写完这句,她停了一下,又补充:未近距离观察,这才算准确。
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院门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风,风推门的声音更长,会带着门板轻轻反复撞。
刚才那一下很短,很明确,像有人敲门。
江愈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第二声很快又响起来。
笃,笃……
敲得不重,但在旧房里很清楚。
她的肩膀慢慢绷紧。
山里有人经过,这不奇怪,李守峰昨天说过,这条线离旧房近,以前林老太在的时候,路过的人渴了会去讨口水喝。
她也知道这座房子并不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历史,它曾经开过门,递过水,留过路人歇脚。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有人真的站在门外,是另一回事。
江愈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堂屋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
院门又被敲了两下,
外面有人喊:“有人吗?”
男声,不大,带着一点喘。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女声:“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江愈站在门后,门板潮冷,木纹里有陈年的灰。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窗。窗户开着一道缝,从那里能看见院门外两个人的影子。
都穿冲锋衣,背着包,裤脚有泥,一个人戴鸭舌帽,帽檐湿透;另一个人把雨衣卷在手里,发梢还在滴水。
不是林家人,不是镇上熟人,也不像闯进来的人,只是登山者,这个判断让她的呼吸稍微顺了一点。
她打开堂屋门,走到院子里,雨停以后,院子的泥气更重。她没有靠太近,只站在石阶下。
“什么事?”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低。
门外的男人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屋里真的有人。
他很快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保持距离。
“你好。”他说,“我们从上面下来,水喝完了,能不能借点水?手机也快没电了,想问一下能不能充十分钟。”
女人补了一句:“我们不进屋,在院子里就行,刚才那段路有点绕,导航不太准。”
江愈看着他们,两个人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
衣服不是很专业的登山装备,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背包外面罩着防雨罩,鞋底沾了泥,裤脚湿到小腿。
女人手里拿着一根折叠登山杖,杖尖上挂着草叶。男人胸前有一个运动相机,黑色小方块,镜头朝下。
江愈的视线在那个镜头上停了一下,男人注意到,立刻把相机取下来,塞进包侧袋。
“没有在拍,”他说,“已经关了。”
这个动作很快,也很具体。
江愈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点了一下头。
“等一下。”
她转身回厨房,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水。
旧房里的水不能直接给人喝,井早就不用了,水管接的是山上蓄水池转下来的水,烧开以后她自己喝没有问题,但陌生人喝了出事说不清。
厨房里还有半桶矿泉水,是前几天下镇时买的,她拿了两个干净的一次性纸杯,又从角落把那桶矿泉水提出来。
桶比她想象中沉,她提到一半,手腕往下坠。
门外的女人看见了,立刻说:“我来吧。”
“不用。”
江愈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拒绝得有些快,好在女人没有坚持。
江愈把水桶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石桌以前在葡萄架下面,表面长了一层薄苔。
她前几天擦过一遍,但没有完全清干净,她又回屋拿了一块干布,把石桌中间擦出一块能放杯子的地方。
然后倒水,水落进纸杯里,声音很轻。
两个登山者站在院门内侧,没有继续往里走,这一点让江愈好受一些。
男人接过水:“谢谢。”
女人也说:“谢谢,真麻烦你了。”
江愈摇头,
“不麻烦。”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觉得有点陌生,不麻烦,她其实觉得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