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喝了半杯水,叹出一口气:“我们还以为这房子没人住。”
江愈没有接话,
男人用手背擦了下额头:“导航上这边显示有路,结果从保护站那边下来,绕了一段,刚才手机快没电,吓一跳。”
江愈抬眼看他。
男人说:“我们问过李师傅,他说这条线能下到镇上,但雨天不要往后山走。我们没走后山,就沿车道下来的。”
李师傅,应该是李守峰,江愈点头。
“他说过,雨天不安全。”
“对。”女人立刻说,“前面有一段路边塌了点,看着还行,踩上去软的。我差点滑了下去。”
她说完,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全是泥。
江愈也低头看了一眼,泥土颜色很深,里面混着碎叶和细砂,确实是上面山路的泥,不是镇上水泥路边那种灰黑色的泥,这个细节让他们的话变得可信。
江愈问:“你们要充电?”
男人忙点头:“方便吗?十分钟就行,够我们导航到镇上。”
江愈回屋拿插线板,插线板是前几天在五金店买的,白色,线很短,她站在堂屋里看了一圈,最后把它接到门边插座上,又搬了一张旧木凳放到门口。
“就在这儿冲吧。”她说。
男人立刻说:“好,我们就在这儿。”
他把手机递过来时,又停了一下,像是怕她不愿意碰陌生人的东西,于是自己弯腰把充电器插上,手机屏幕亮起,电量百分之三。
江愈看见那个数字,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低电量,她对这个状态很熟,随时可能关机。
手机放在木凳上,屏幕慢慢暗下去,院子里一时安静。
两个登山者站在屋檐外侧,雨虽然停了,树叶上的水还在往下落。
女人把登山杖靠在院墙边,低头拧了拧湿透的袖口。
男人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堂屋门,很克制地没有把视线往屋里探。
江愈站在门边,她没有请他们坐。
院子里也没有真正适合坐的地方,石凳湿,木椅旧,葡萄架塌了一半,墙边还堆着待处理的杂物,这不是一个准备接待人的空间。
可它刚刚接待了人,这个事实让她有些不适,也有些迟缓的意外。
女人喝完水,似乎终于缓过来,抬头看了看屋檐:“这房子位置挺好的。”
江愈没有说话,女人像是怕冒犯,又补了一句:“不是那种商业民宿的好,是很安静。刚才从上面下来,看见屋顶的时候,我们还以为走错进私人院子了。”
“本来就是私人院子。”男人小声提醒她。
女人愣了一下,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愈摇头,
“没事。”
她说得很轻,这两个字也不是完全准确。
但她发现,很多时候人和人之间并不需要完全准确,太准确反而会让对话变得难以继续,有时只是表示她没有要求对方立刻离开。
男人看向院门外的山路:“这里以前有人住吧?李师傅说,以前路过可以讨水。”
江愈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嗯。”
“现在是你在住?”
“嗯。”
男人大概听出了她不想多说,没有继续问。
女人却看着屋檐下挂着的蓝色雨披和门边的扫帚,说:“你一个人住这里,会不会不方便?”
这句话问得很普通,没有恶意,可江愈还是停了两秒,不方便,这个词太宽了。
下镇不方便,买药不方便,快递不方便,雨季不方便,屋顶漏水不方便,电路不稳不方便,一个人晚上听见院门响,也不方便。
可是方便不方便,并不是她回来理乡时最先考虑的问题。
很多人只有在还想好好生活的时候,才会评估方便,她那时没有。
江愈说:“还好。”
女人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男人看了一眼手机电量,百分之八。
他像是想找点话填补沉默,于是说:“最近这边好像人多起来了,我们上来的时候看见保护站那边停了两辆车,还有科考队的人。”
江愈看向他,
男人说:“他们比我们专业多了,带箱子和设备。好像是赶在雨季前看样点。”
样点,这个词又出现了,江愈把它放进脑子里。
女人接着说:“还有一个做户外产品的团队,听说要测什么雨季徒步装备,李师傅说这几天山路不稳定,最好别乱走,他们还在等人。”
男人笑了一下:“等陈总吧,保护站那边有人这么叫。”
陈总,两个字落在院子里,没有比雨声重多少,但江愈听见了,她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