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显然只是随口:“我还以为是那种公司老板,结果听他们聊天,好像挺懂山的,说什么鞋底抓地、湿滑路面、背包防雨,还有轻量化支撑,反正我听不太懂。”
男人说:“你就听懂了轻量化。”
女人瞪他一眼:“我还听懂了贵。”
男人笑了笑,这段对话有一点普通的轻松,和江愈没有关系。
她站在旁边,像站在一扇没有完全关上的门后,看见别人的生活从院门外短暂经过。
那些人会抱怨装备贵,担心手机没电,会在山路上滑一下,然后笑着讲给同伴听。
他们有目的地,有同行的人,也有下山以后要去的地方。
而她只是这条路边一间旧房子的临时主人。
临时提供两杯水,一个插座,和一小块可以停留十分钟的屋檐。
手机电量跳到百分之十二,男人松了口气:“差不多够了。”
他拔下充电器,把线收好,又问:“水多少钱?”
江愈看他。
“不用。”
“那怎么好意思。”
“不用。”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只是没有留下继续推让的空间。
男人停了停,把手机放进口袋:“那谢谢你,真的帮大忙了。”
女人也说:“谢谢,我们等下就下镇,不打扰你了。”
他们把纸杯捏扁,似乎想找垃圾桶。
江愈说:“给我吧。”
女人把杯子递过来,杯壁还有一点水。
江愈接过,指尖碰到纸杯边缘,很快移开,她把杯子放进门边的垃圾袋里。
男人背好包,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对了,你这边……能住宿吗?”
江愈的动作停住,女人也回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
男人解释:“不是我们今天住,就是问问,你这里离这条线挺近的,如果以后走线,或者保护站那边人多,可能有人会想住一晚,镇上到这边还挺远的。”
住宿,这个词在院子里停下来。
江愈看见院墙、旧门、塌了一半的葡萄架、墙角待处理的破竹篮和不能用的碗,又看见堂屋旁边那两间还没整理完的空房。
一间堆杂物,一间床板还在,被褥不能用。
窗户需要修,纱窗破了,门锁不稳,墙角有潮斑,屋顶不知道哪一块还会漏,后墙雨季会不会泡水也没有确认,热水器能不能稳定用,插座是否安全,床垫要不要换,卫生间排水是不是顺畅。
这些问题一项一项冒出来,像清单。
她应该立刻回答不能,因为现在确实不能。
可是“住宿”两个字已经把那两间空房从杂物间里拉出来了一点,它们不再只是空着的旧房间,也不只是奶奶离开后留下的遗址,它们有可能被打扫,被修好,被放上床单和灯。
然后有人短暂停留,这个想法让她不舒服。
也让她意识到,房子太空这件事,原来不是只能这样。
江愈说:“现在不能。”
男人点头:“明白,还没收拾好吧?”
她没有回答,女人怕他继续问,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吧,别打扰人家了。”
男人立刻说:“不好意思,就是随口问问。”
江愈摇头,
“下雨以后,前面路滑。”她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江愈把李守峰昨天的话从脑子里取出来,尽量按原意转述:“往下走,路中间青苔多,靠边踩,不要走后山小门那条坡,那里不稳,问路找保护站。”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这些话不像她平时会主动说的,太多,可是已经说完了。
男人认真点头:“好,谢谢提醒。”
女人笑了一下:“你也很懂山路啊。”
江愈没有解释,她不是懂,她只是昨天刚刚被人提醒过,然后记住了。
很多时候,人能给别人的东西,未必是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也可能只是从别人那里接过来,暂时替下一段路保管一下。
两个登山者离开了,院门被重新带上。
他们的脚步声沿着门外的路往下,起初还能听见鞋底踩过湿泥和碎石的声音,后来被树叶滴水和远处的鸟叫盖过去,院子里重新只剩江愈一个人。
可院子不像刚才那样空了,石桌上还有水桶和一小圈杯底留下的湿印。
门边的木凳上,插线板没有收,地上有两块鞋底带进来的泥,形状很清楚。
院门内侧的木头上,多了一点被背包蹭过的浅痕。
这些痕迹很小,却证明刚才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