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把插线板拔下来。
线很短,收起来的时候不太顺,一圈一圈绕在手上,又散开。
她没有急,重新绕,最后用橡皮筋固定住,放回堂屋靠墙的位置。
然后洗杯子,其实纸杯已经扔了,不需要洗。
她只是觉得手上有水桶外壁的潮气、纸杯边缘的湿意,还有一点陌生人的存在感。
她打开水龙头,把手仔细洗了一遍,指缝,指腹,手腕,洗完以后,她拿毛巾擦干。
毛巾有一点潮,她在备忘录里写:买新毛巾。
写完,又补充:插线板,门口备用,这句话写出来以后,她停住。
门口备用,给谁备用?
她没有答案,但她没有删。
中午的时候,雨又下了一阵。
江愈煮了青菜鸡蛋面,吃到一半时,她想起那两个登山者说的陈总。
陈总,户外产品,雨季徒步装备,鞋底抓地,背包防雨,轻量化支撑。
这些词和她没有直接关系,它们属于保护站、科考队、山线、登山者和某个她没见过的人,可它们已经在短短几天里出现了很多次。
药店里有人说户外装备的人要来,桥头有人说陈总晚点到,李守峰说做户外装备调研的人可能经过这条路。
今天,登山者也提到他们在等那个陈总。
重复出现的信息,会被大脑自动标记。
江愈低头吃面,她没有搜索这个人,也没有问周大成,不需要。
目前只是一条信息,信息不等于事件,事件是有人敲门,借水,充电,问能不能住宿,这个已经发生了。
饭后药吞下去以后,她坐在堂屋里,忽然不知道下午该做什么。
雨天不能走山路,房子也不能一直只收拾堂屋和厨房,她的视线慢慢落到旁边两间空房的门上。
那两扇门平时关着,一扇门板下方有裂,另一扇门锁已经松了,关上以后会留下很宽的缝。
前几天她只是简单扫过,把不能用的被褥和杂物堆到角落,没有继续整理。
因为没有必要,至少她当时觉得没有必要。
现在,必要性出现了一条很细的边,不是为了经营,不是为了赚钱。
也不是因为她忽然想接待很多人,只是有人问了,这里能不能住宿。
江愈站起来,走到第一间空房前,门推开时,灰尘味和潮味混在一起扑出来。
她停了一下,等那股气散开,才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泡闪了两下,亮起来,光很暗。
房间不大,靠墙一张旧木床,床板还算完整,床脚下面垫着一块砖。
窗户朝院子,玻璃上有水渍,纱窗破了一个角。
墙角有霉斑,靠近地面的地方颜色更深,地上堆着几只纸箱,里面是旧报纸、塑料绳、几块不用的布和两只缺口瓷碗。
江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这间房以前给亲戚住过,她有一点印象。
过年时,林家人回来,房子里突然多了很多声音。
大人说话,孩子跑来跑去,瓜子壳落在地上,火盆边有人烤鞋。江愈那时不太喜欢过年。
人太多,位置太少,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奶奶会把她叫到厨房,
“帮我看火。”
其实不一定真的需要她看火,只是厨房比堂屋安静一点。
江愈站在那里,听见堂屋里有人说笑,有人打牌,有人问她成绩。
问完以后又说,读书厉害,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家里。
他们说家里时,总像自己天然在里面,江愈那时没有想过这个词也可以有门槛。
她走进房间,地面潮,鞋底踩上去有一点黏。
她先把窗户推开,窗栓卡得厉害,手指用力时有一阵疼,窗户打开后,雨后的湿气涌进来,反而比房间里的霉味更容易接受。
她拿手机拍照,窗户、纱窗、床板、墙角潮斑、插座、门锁。
拍完以后,她新建一个备忘录。
空房一、需要处理、纱窗、门锁、床垫、被褥、墙角防潮、插座检查、灯泡。
她写得很慢,每写一项,房间就像从一团模糊的潮气里分出一点边界,它不再只是不能住,它变成了许多具体问题。
具体问题仍旧麻烦,但可以处理,第二间房更糟一点。
里面堆着旧农具和破篮子,还有一张塌了半边的竹椅。
墙上挂着一只空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剩发黄的背板。
江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只拍照,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空房二,待确认,这三个字比“需要处理”更保守。
她现在只能做到这里,傍晚前,雨彻底停了。
山雾从院墙外往上浮,树叶被雨洗得很深,江愈把第一间空房里能挪的纸箱搬到堂屋一角,分成三类:可丢弃,可清洗,待确认。
这个分类方式她已经用过很多次,仍旧有效。
纸箱底部有些软,搬动时漏出几张旧报纸。
报纸日期是很多年前,边角被虫蛀出小洞,江愈弯腰捡起来,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锅里有饭。
字不是奶奶写的,大概是某个亲戚留下的,也可能是邻居帮忙带话,笔迹潦草,纸面发黄,没有署名。
江愈看着那几个字,锅里有饭,这句话太普通了。
普通到很难判断它属于哪一年、哪一天、哪一个人。
可是它又太像奶奶会留下的信息。奶奶不擅长说很长的话,也不擅长表达想念。
她只会把饭留在锅里,把糖留在盒子里,把奖状塑封,把雨衣撑开,把路过的人叫进来喝水。
她的爱总是以某种具体形式存在:饭、水、补丁、一小块能避雨的屋檐。
江愈把纸条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归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雨季,山路被泥水冲坏,镇上有人上山送货,摩托车陷在半路。
那人后来走到旧房门口,浑身都是泥,问能不能借水洗一下手。
奶奶没有多问,她从厨房端了一盆水出来,又拿了一个旧毛巾。
那人洗完手,站在屋檐下等雨小,奶奶看了一眼天色,又问:”吃饭没?“
那人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