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锅里有。“
江愈那时坐在堂屋门槛上写作业,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一眼。
锅里确实有饭,但不多。
一碗剩饭,一点青菜,还有中午留下的半个鸡蛋,奶奶把它们重新热了,端给那个人。
那个人很不好意思,连声说给钱。奶奶摆手,说不用,路上人都难。
后来那人走了,
江愈问:“他又不是认识的人。”
奶奶把碗收回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人走到门口了。”奶奶说。
江愈那时不懂这句话,人走到门口了,所以呢?
所以就要给水,给饭,给一个屋檐下的位置吗?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不是所有走到门口的人都能被接纳,也不是所有门都必须打开。
但有些具体的困境太小,也太清楚:口渴,手机没电,雨天路滑,手上全是泥。
它们不要求一个人交出全部自己,只要求递过去一杯水。
江愈站在堂屋里,慢慢把那张纸条放进一个新的透明文件袋。
标签她暂时没有写,等以后再说。
天快黑时,她把第一间空房的窗户关上。
纱窗破口处有一只小飞虫钻进来,在灯泡下绕了两圈。
江愈把灯关掉,虫子很快安静下来。
门锁松,她用手推了推,确认只能勉强扣住。
确实不能住人,至少现在不能。
她回到堂屋,打开备忘录,
今日:两名登山者借水、充电;
提到:保护站、科考队、户外产品调研、陈总;
提醒他们:雨后路滑,联系保护站;
空房一:可修;
空房二:待确认;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最后又加了一行:如果以后接待人,需要规则。
规则,这个词让她稍微安定了一点,规则可以保护别人,也可以保护她自己。
几点入住,几点退房,雨季能不能上山,不能采食野菌,不能擅自走后山小门,不能未经允许拍人,不能深夜吵闹,非必要不沟通,遇到危险联系保护站。
这些句子一条一条浮出来,她还没有打开小程序,也没有真正决定要经营什么。
可是规则先出现了,像在一片还没有整理好的空地上,先用线画出边界。
边界清楚,人才可以站进去。
江愈把手机放下,屋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雨后的院子比平时更静,桌上那圈水印已经干了一半,门边的泥印被她擦掉了,插线板收回堂屋。
可她仍旧能想起那部电量百分之三的手机放在木凳上的样子。
低电量,没有关机,接上一点电,就还能继续往下走,她不喜欢把自己和一部手机相比。
太简单,也太不准确,可这个念头还是在她脑子里停了一下。
晚上,她给自己煮了粥,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中午那碗面剩得少,胃里有一点空。
粥煮得很稀,青菜切碎,鸡蛋打散,她坐在堂屋里,一口一口吃完大半碗。
吃完以后,洗碗,擦桌,检查门窗。
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来,今天有人从这里进来,也从这里离开,门还是同一扇门。
木头发胀,门轴潮湿,门槛下有枯枝容易卡住。
可是它不再只是把她和外面隔开的东西,它也可能在某个很小的时刻,被人敲响。
江愈把门栓扣上,声音很轻,回屋后,她没有立刻关灯。
她走到第一间空房门口,又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里面黑着。
窗户关上了,房间里仍旧有潮味,床板、墙角、旧纸箱和破纱窗都还在那里,问题没有因为她写进备忘录就解决。
但它们被看见了,被看见的东西,就不再完全等于废墟。
江愈站了一会儿,低头在备忘录里补上明天的事。
明天:问修窗、门锁、买床单尺寸前,先量床、插线板放门口抽屉;
写完以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院门外放一个提示牌:雨天路滑,借水请敲门。
她看着这行字,请敲门,这三个字比她预想中更重。
它意味着她承认门外会有人,也意味着她没有把门彻底关死。
江愈把手机屏幕按暗,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有虫声,远处的山路隐在雾里。
雨后的空气仍旧潮,木头、泥土、草叶和腐殖层的气味混在一起,缓慢地留在房子里。
她关灯,躺下,睡意来得还是慢,但今晚她没有一直看屋顶。
她想起白天那两个登山者离开时,女人在院门外回头说了一句:“这儿真的挺安静的。”
当时江愈没有回答,现在,她在黑暗里重新听见这句话:旧房确实很安静。
安静到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以为这里只有自己、雨声、药盒和一些不能归类的旧物。
可是今天,有人来借了一杯水,没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也没有改变她什么,只是院子里短暂多了两个人的声音。
然后他们走了,房子又安静下来。
江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门边那只没有拔掉的充电器,她已经收好了,但脑子里仍旧留下了那个画面。
木凳,插线板,低电量的手机,纸杯里的水,院门外湿滑的路。
她在黑暗里慢慢呼吸,第一次认真数了数这栋房子里空着的房间。
一间、两间,也许,还有一间可以收出来。
数到这里,她停住,没有继续往下想。
可这一次,停住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明天还可以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