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屋檐下还在滴水，雨停和天晴不是一回事。

山里的云压得低，雾从院墙外一点一点漫进来，旧木门吸了一夜潮，颜色比昨天更深。

堂屋靠窗的位置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窗缝渗进来的，还是昨晚院门开合时带进来的雨。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屋顶，木梁上的水痕没有扩大。

这几天，她已经习惯先确认这件事，水痕没有扩大，说明昨夜屋顶至少没有继续漏，它不代表房子好，只代表暂时没有更坏。

暂时没有更坏，也是一种可以记录的状态。

江愈坐起来，拿过手机，备忘录停在昨晚那一页。

空房、窗户、纱窗门锁、插座、床板、床垫、热水、规则，

后面还有她半夜醒来时补上的一句：如果接待人，要先修。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接待人，这三个字看起来不像她会主动写下来的东西。

它太容易带出很多后续：陌生人的脚步声，行李箱轮子，问路，退房，评价，投诉，闲聊，发票，热水不够，雨天取消，半夜敲门。

每一样都消耗人，可昨天那两个登山者离开以后，她在黑暗里数过空房。

一间，两间，也许还有一间可以收出来，她没有继续想下去，但这栋房子里原本模糊的空间被重新划开了。

不是只有堂屋、厨房、卧室和杂物间，还有可以被修好的房间。

江愈把手机放下，起床，她先去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晚剩下的面汤，已经冷成一小盒发白的汤冻。

她没有再热，只烧了水，煮了一个鸡蛋，又把剩下的小块南瓜切碎，和米一起煮成粥。米不多了，南瓜也只剩边角。

锅里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甜味。

她站在灶台前，等水滚，这些等待已经比刚回来时容易一点。

不是因为她更有耐心，只是因为事情有了固定顺序。

烧水，煮粥，吃饭，吞药，记录。

动作重复几天以后，人会被它们推着往前走，哪怕只往前走一小段。

粥煮好以后，她盛了半碗，坐到堂屋吃，桌角放着昨天登山者用过的插线板。她昨晚已经收好，却又在半夜拿出来看了一遍。

插线板很普通，白色，边缘有一点旧灰。昨天男人的手机就放在旁边充电，屏幕亮着，电量从百分之七跳到百分之十。

十分钟，水，电，屋檐下一个可以站着歇一会儿的地方，这些东西并不复杂。

奶奶以前给别人留的，可能也只是这些，江愈低头吃粥。

吃到碗底还剩三口时，她停了一下，胃里没有饥饿感，也没有明显饱意，食物进到身体里，像一项已经完成但不带反馈的任务。

她还是把剩下的三口吃完了，饭后药在卧室抽屉里。

她按标签取出今天早上的量，就着温水吞下去，苦味停在舌根，过了一会儿才淡下去。

吞完药，她没有立刻坐回去，她打开手机，翻到前几天在五金店买东西时老板给她的号码。

那天老板说，半山旧房要修，最好找熟悉木窗和老屋电路的人。别自己乱碰，潮了容易出事。

号码备注是：修理侯师傅。

江愈盯着那个字，打电话比发消息更难。

电话里会有停顿、追问、临时判断，还有她来不及整理好的回答。

消息可以删，可以重写，可以把事情缩成几个明确的名词。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

你好，半山林老太旧房，想修窗户、纱窗、门锁，检查插座和漏水，方便上门看吗？

写完以后，她看了两遍，

半山林老太旧房、她没有写“我家”，也没有写“民宿”。

这两个词都还不准确，她点了发送，消息发出去以后，界面上只剩一行灰色的时间，江愈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堂屋。

等回复的时间最好不要空着，空着容易让人一直盯着屏幕。

她把昨天登山者坐过的木凳擦了一遍，凳面有一点水痕，边缘有泥，是鞋底带进来的。

她擦得很慢，先湿布，再干布。

又把插线板拆下来，检查接口有没有进水，确认没有，才绕好线放进一个塑料盒里。

以后如果真的有人来，要准备一个固定的充电位置。

不能让人随便把线拖进厨房，也不能放在院里。

她在备忘录里加了一项：公共插座，防水，位置。

写完这行，手机震了一下，

侯师傅回复得很快：

【今天上午能过去，路好走吗？】

江愈看着这句话，想起李守峰说过的话，看着是水泥，踩上去不一定稳。

她回复：昨晚雨停，路湿，摩托可以到院门外，靠近后山那段不要走。

对方回了一个“行”，半小时后，山路上传来摩托声。

声音由远到近，先被雾遮着，像从山体里面传出来。

江愈站在院门内，听见车轮碾过湿路的声音，随后是刹车、支架落地、工具箱碰到后座的金属响。

她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深色旧夹克，裤脚塞进胶鞋里，手里提着工具箱。

摩托后座绑着几根木条、一卷纱网和一个折叠梯，他脸上有山里人常见的晒痕，眼角细纹很深，看见江愈时先愣了半秒。

“江愈？”

她点头，

“嗯。”

侯师傅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还真是你，好多年没见了，以前你奶奶带你下镇，我给她修过门。”

江愈没有接话，她不记得。

或者说，小时候在理乡见过太多人。

五金店、药店、菜摊、修车铺、学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