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脸被时间泡在一起，只留下很模糊的轮廓。

侯师傅大概也没有指望她记得，他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看屋檐：“屋子空久了，问题不会少，你要修哪儿？”

这句话具体，江愈稍微放松了一点，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递过去：“这些。”

侯师傅接过，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列得还挺细。”

江愈没有解释，细一点，事情才不容易散。

侯师傅先看堂屋窗户，窗框受潮变形，木栓锈住，合页松了，纱窗只剩半块。

推拉时，木头和木头之间发出很长的涩响，像有人用钝刀刮过潮湿的板面。

“这扇能修。”侯师傅说，“换合页，刨一下边，纱网重新钉，窗框旧是旧，还没烂透。”

他又去看旁边那间空房，江愈跟在后面，空房昨天只粗略扫过。

床板还在，靠墙放着，板面发灰，有几处被虫蛀出细小的孔。

窗户比堂屋更差，开合时几乎推不动，墙角潮斑从地面往上爬，颜色深浅不一，像一片没有边界的旧伤。

侯师傅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墙根。

“后墙受潮。外面排水要看，不然雨季还会泡，现在先把里面清出来，床别贴墙放，至少离开一掌。”

江愈点头，在手机上记：床离墙，一掌以上。

侯师傅又看插座，插座面板发黄，有两个松了，厨房那一排位置太低，离水池近，侯师傅拧开一个，里面有一点锈。

“这个要换。”他说，“厨房最好加防溅盒。你以后要住人，热水器和电磁炉不能跟乱七八糟的小电器拖在一条线上。”

“嗯。”

“热水器也要看？”

“要。”

卫生间在屋子后侧，是后来改的，水泥地，瓷砖颜色旧，排水口边缘有黑色污垢。

热水器能亮，但线路外露一小段，胶布已经老化。

侯师傅皱了下眉，

“这谁接的？”

“不知道。”

“先别用，我给你重新收一下线，接地也要查，山里潮，漏电不是小事。”

江愈把这句话记下来，漏电不是小事，有些话一旦变得具体，就比关心更有力量。

他们又看了屋顶，侯师傅没有上去，只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瓦片和屋檐。

他说雨刚停，瓦面滑，今天不能上屋顶，可以先从屋内水痕判断大概位置，等天干一点再补瓦。

江愈抬头看，瓦片一层一层压着，颜色很暗。雨水从檐角往下滴，滴到石阶旁边的青苔上。

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屋顶，小时候，屋顶只是挡雨的东西。奶奶在屋里，她在屋里，雨在外面。

现在屋顶变成需要检查、修补、付钱、维护的结构，它不再天然保护她。

侯师傅估完一圈，在堂屋桌边写清单。

合页、纱网、门锁、插座面板、防溅盒、热水器线路、灯泡、床板打磨、屋顶另算。

数字一项一项写下来，人工费、材料费、上山费。

江愈看着最后的金额，不算特别多，但也不轻。

她这些年有积蓄，博士补助、奖学金、项目劳务、兼职审稿和一些不怎么花出去的钱，都安静地躺在银行账户里，她不是没有钱修这几扇窗。

可钱从账户里划出去时，仍然让人感到一种现实的牵连。

修房不是整理旧物，整理旧物只消耗她的力气。

修房会把她和这栋房子重新绑在一起，合页换了，窗能开；插座换了，电能用；床板打磨过，房间就不再只是空房。

东西被修好以后，就会像在要求某种后续。

她看着清单，说：“可以。”

侯师傅抬头：“今天先做窗和插座，屋顶等两天，门锁我带了，能换，床板要不要全换新的？”

江愈看向那间空房，旧床板放在那里很多年了。

她不知道以前谁睡过，也许是林家某个亲戚，也许是奶奶收留过的路人，也许只是一直闲着，木头不算坏，但有潮味。

“能用的修。”她说，“不能用再换。”

侯师傅点头：“行，老东西能留就留，别硬折腾，你奶奶以前也这样。”

江愈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这句话不是夸奖。

至少侯师傅说得很随意，像只是顺口讲一个旧人的习惯。

可江愈听见了，奶奶以前也这样。

能留就留，能补就补，不能用了，再换。

侯师傅打开工具箱，开始干活，旧房很快被各种声音填满。

螺丝刀拧开锈钉，合页被撬下，锤子轻轻敲木框，电钻短促地响，江愈站在旁边，起初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不习惯屋子里有别人，尤其是一个陌生男人拿着工具，在窗边、门边、厨房和卫生间之间来回走动。

每一个声音都让她的身体先紧一下，她知道这是安全的。

侯师傅是镇上的修理工，五金店老板介绍的，周围也有人知道他来了。

院门开着，工具箱就在堂屋，手机在她手里。

可是身体不会因为逻辑立刻放松，身体只知道空间被占用了。

江愈退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她找出一次性纸杯，倒了一杯，放到堂屋桌角。

“水。”

侯师傅正在换合页，回头看了一眼：“谢谢。”

他说完继续干活，没有多说，这让江愈舒服一点。

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只倒水，不需要陪着聊天，也不需要回答太多关于这些年去了哪里的问话。

具体帮助，具体工作，具体距离，这些都可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