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离开后,江愈回堂屋喝水。
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两口,才发现自己一下午几乎没有吃东西。
胃里空得有一点钝痛,她去厨房,拿出鸡蛋和青菜,煮了一碗面。
这一次,厨房灯没有闪。
新换的灯泡亮得稳定,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水汽、锅沿和她的手。
旧厨房仍然旧,墙角还有潮斑,瓷砖缝隙里有洗不掉的黑,可是灯不闪了。
江愈看着那盏灯。
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很轻地停了一下,像某个一直晃着的东西,终于被拧紧了一点。
她把面吃完,吞了饭后药。
天色暗下来之前,她开始洗床单。
新床单需要过水,旧床单也要洗,洗衣机是前几天检查过的,能用,但甩干声音很大。江愈把白色被套和浅灰枕套放进去,加少量洗衣液。机器转起来时,卫生间里有沉闷的水声。
等待的时候,她去院子里收防潮垫,院子外的山雾又厚了。
远处的路被挡住,只剩近处几棵树的轮廓。
葡萄架塌了一半,枯藤垂下来,新床品的包装袋堆在墙角。
那些新东西、旧东西、待处理的东西混在一起,像这栋房子的某种过渡状态。
她正弯腰卷防潮垫,院外忽然有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敲门。
脚步声停在院墙外,隔了几秒,有人问:“请问,这边能往保护站方向走吗?”
江愈抬头,院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岁左右,背着相机包,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外套是防水面料,裤脚有泥。他没有靠近院门,只站在路边,身体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可以继续往前走。
江愈看见相机,手指不自觉收紧。
男人注意到了,他很快把镜头盖扣上,又把相机转到身体另一侧。
“不拍人。”他说,“我就问个路,刚才雾太大,地图漂了。”
这句话让江愈想起昨天那个登山者把运动相机塞进包里的动作。
具体,快速,不要求她解释不舒服的原因。
她没有立刻回答,男人也没有催。
他站在院门外,和这座房子保持着清楚的距离。
相机带子有些旧,边缘磨毛,背包侧袋里插着一支小三脚架。
鞋底沾了泥,但没有踩进院子。
江愈说:“保护站要走下面那条主路。这条不是主路,雨后不要往上。”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下面那个岔口?”
“嗯,找李守峰。”
“李师傅?”男人笑了一下,“我正要找他,谢谢。”
他说完,像是想起来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叫赵文轩,跟保护站那边拍一组雨季前的路线资料,不是游客。”
江愈看着他,赵文轩。
这个名字没有在她生活里出现过,但相机、保护站、雨季前路线资料,这几个词都和前几天听到的信息能接上。
科考队,拍照的,背很大的相机。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自我介绍。
赵文轩也没有追问她名字,他的视线很自然地扫过院外的山雾和院墙边的树,掠过那几条正在卷起的防潮垫,很快又移开。
“这边雾挺漂亮。”他说。
江愈没有接话,漂亮这个词对她来说没有具体用处。
雾只是湿度、能见度、温度变化和山体水汽。
它会让路滑,会让衣服干不了,会让旧房墙根继续发潮。
但赵文轩没有把相机举起来,他说完那句,仍然只是站着。
过了几秒,他像是意识到这句话不需要回应,便笑了一下:“我去下面找李师傅。打扰了。”
他转身往山路下方走,走出几步,又停住。
江愈的身体重新绷了一下。
赵文轩回头,却没有看她,只指了指远处山坡:“那边今天光线很好,雾会从树缝里过。我能在路边拍两张山吗?不拍房子,也不拍院子。”
他把边界说得很清楚。
江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院门外的路边,离旧房有一段距离。镜头对着山坡,不会扫到屋里。
“可以。”
赵文轩点头:“谢谢。”
他走到路边,举起相机。
江愈站在院里,没有立刻动。
镜头朝向山,不朝向她。
快门声很轻,被雾和树叶的水声吞掉一半。
赵文轩拍了两张,又换了一个角度,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没有回头拍她,也没有把镜头转向院子。
拍完以后,他收起相机,沿着路下去了。
江愈一直等到他的背影被雾挡住,才重新弯腰卷防潮垫。
她发现自己的肩膀没有刚才那么紧,不是因为赵文轩这个人让她信任,还谈不上。
只是因为他突然闯了进来,并且没有踩进来。
这件事很小,却让她能够继续做手里的事。
洗衣机发出结束提示音,江愈把床单拿出来。
白色被套被甩得皱成一团,拎起来时很重,带着清洁剂和湿布料的味道。
她把它们一件件搭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山里没有太阳,晚风也不干,床单今晚大概干不了。
但它们已经洗过,这一步完成了。
旧蓝格子床单最后洗,她单独放了水,手洗。
布料吸水以后变得很沉,补丁处更厚,揉开时能摸到针脚凸起。
她不敢太用力,怕旧布裂开。
水很快变浑,灰尘和霉味一点点被泡出来。
她换了三次水,才把它拧到不再滴水。
拧到最后,手腕发酸。
她把蓝格子床单搭在最里面那根竹竿上。
它旁边是新的白被套,
一旧一新,被同一阵晚风吹着。
江愈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风很轻。
床单只动了一点,像某种不确定的呼吸。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她回到屋里。
堂屋灯亮着,空房门开着。
她走进去,打开新换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