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亮起的一瞬间,房间里的潮斑、打磨过的床板、防潮垫和靠墙放着的新床垫都被照出来。
房间还远远称不上舒适,墙角没有处理好,地面也只是粗略拖过,窗边还有一股新纱网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但它不再像杂物间,它开始像一个可以被使用的房间。
江愈站在门口,她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一个文件。
房间一,
想了想,又删掉。
一号房,
这个词更简单,不带情绪。
她在下面写:
窗:已修、
门锁:已换、
插座:待确认、
床板:已打磨、
床垫:未铺、
床品:已洗,未干、
墙角潮斑:待处理、
屋顶:待查、
入住:暂不可、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了一下。
暂不可,不是不能,也不是可以,只是暂时还不可以。
这个状态比她想象中让人平静,她退出备忘录,找出一张空白便签纸,写下:01。
写完以后,又觉得太像实验编号。
JY-01,样本一,房间一。
她握着笔,看着那两个数字,最后没有改。
编号不是坏事,编号可以让东西有位置。
她把便签纸贴在空房门内侧,避免从外面太显眼。
胶带按下去时,指尖碰到门板。
木头潮凉,新锁的金属边缘有一点冷。
江愈的手停在那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缝衣服标签。
不是买来的标签。
只是用一小块白布,写上她的名字,缝在校服内侧。
村里孩子衣服容易混,尤其是学校统一发的外套,颜色都一样。
奶奶不太会写字,江愈的名字是请别人先写在纸上,她照着描,再一针一针缝上去。
江愈那时嫌那块布扎脖子,总想拆掉。
奶奶说:“拆了找不到。”
她说:“我认得。”
奶奶说:“你认得,别人不认得。”
人和东西都需要一个能被认出来的位置。
可惜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把“01”贴在门内侧,忽然明白,这不是为了让别人一眼看见,至少现在不是。
这是为了让她自己知道,这个房间已经从待处理里被分出来了。
它有了编号,也就有了下一步。
江愈关上门,新锁轻轻响了一声。
她回到堂屋,坐下,打开电脑里的表格。
不是科研表格,是房屋整理表。
她把今天的支出一项项填进去:修窗、门锁、插座、热水器线路、床垫、床品、防潮垫、运输费、定金、待付尾款。
数字列好以后,她又建立了另一个表。
房间状态:
01、
02、
03 待确认。
第三间其实还没有清出来,只是堂屋旁边那间堆杂物的小房。
她写下“03”时,手停了很久。
也许那间以后不能住人,只能做储物间,也许房子最终只能收出两间客房。
这不重要,先放在那里,待确认。
表格保存时,电脑右下角弹出同步提醒。
网络不稳定,暂未同步。
江愈看了一眼,关掉,不同步也没关系,这份表格暂时不需要给任何人看。
她把电脑合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晚风从修好的窗缝外经过,纱网挡住了几只绕灯飞的小虫。
它们撞在外面,发出很轻的声响,没有进来。
江愈坐在堂屋里,听了一会儿。
这栋房子仍然旧,墙角潮,屋顶待修,后山小门不能走,排水沟还没清,院子里堆着待丢弃的旧被褥和坏竹篮。
明天也许又会下雨,床单干不了,侯师傅上不了屋顶,镇上也许会有人开始说半山老屋要开民宿。
这些都没有解决,可今天,窗能开了。
灯不闪了,门能锁了,一间空房有了编号。
江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因为洗床单有些发皱,掌心被工具箱边缘蹭了一道浅痕,手腕还有搬床品时留下的酸。疼痛和疲惫都很具体。
具体到她能理解。
她起身,走到一号房门口。
便签纸贴在门内侧,灯光下,黑色的“01”很小。
她伸手按了按胶带边缘,指尖停住的时候,江愈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好像不再只剩她一个人呼吸。
这个念头很轻,轻到她不敢立刻承认。
她关掉一号房的灯,回到堂屋。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林梅:
【听说你在修妈的老房子?】
江愈看着那行字,屋子里刚刚稳定下来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暗,坐在原地,听见窗外的床单被夜风吹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声没有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