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她去药店取药。周大成把药盒和小票装进袋子里,又看她一眼:“脸色不太好。”
江愈说::“走路累。”
周大成没有立刻拆穿,只把药袋推过去:“饭后吃,别空腹。上次那个药,这回还是只到一周量,后面你线上复诊记得接上。”
“好。”
“山上房子修得怎么样了?”
“窗户修了。”
“屋顶呢?”
“还没完全看完。”
周大成皱了皱眉:“雨季快来了,屋顶不能拖。”
江愈点头。
周大成看她手里拿着文件袋,像是猜到一些,却没有问。他只是从柜台下拿出一小包新的密封袋,放进药袋旁边。
“纸质材料怕潮,不是送你东西,药店进货剩的。”
江愈看着那包密封袋。
透明的,薄薄一叠,边缘压得很整齐。
她说:“谢谢。”
“别在路上淋湿了。”
“嗯。”
这种关心仍然具体。
从药店出来,林家的群消息已经多了十几条。
林梅发了办事处要求的确认格式。
林强没有再说话。
林霞发了一段文字,语气很犹豫:【我这边没意见,该签就签。小愈一个人弄房子也不容易,妈以前也说过,那屋她以后想住就住。】
林伟发了一个“我都行”。
过了一会儿,林浩私聊江愈。
【材料发我一份。】
江愈停在路边,回复:【林梅发群里了。】
林浩很快回:【我知道,我重新看一遍,别漏。】
江愈看着这句话。
林浩在林家几个孩子里,一直是话最少的那个。奶奶活着时,他回理乡不多,每次回来骑一辆旧摩托,车把上挂着一袋米或者一桶油。他不太和人聊天,吃完饭就去院子里抽烟,有时候会顺手把水缸挑满。
江愈小时候不怕他。
不是因为他亲近,而是因为他不太看她。
不审视,不逗她,也不问成绩。偶尔经过她身边,会把一袋糖放到桌角,说一句“给你的”,然后就出门。
有段日子,林浩执拗不上高中,被奶奶追着打了一个山头。
即使如此,那段时间林浩还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回家,不说话,奶奶扬起手他就跑,往山里跑,往山下跑。每次饭点准时回家,像是游戏里定点刷新的机器人。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不知道是奶奶相通了,还是林浩说了什么,后来家里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偶尔听到奶奶嘀咕:“小浩小时候还说要考大学……”
现在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现在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大哥说话难听,你别接。确认我会签,二姐那边我也会提醒她。你自己把付款凭证、协议原件、聊天记录都留好。不要只放手机里,打印一份,防潮。】
江愈的手指停了一会儿。
她想回“谢谢”。
两个字已经打出来,又被她删掉。
最后她只回:【好。】
林浩没有再发。
江愈把手机收起来,拎着药袋和文件袋往山路方向走。
回旧房的路比上午更湿,云压得低,树叶背面翻出浅绿,排水沟里有细细的水声,她走得很慢,手里的袋子并不重,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部分力气。
不是低血糖,也不是药效。
更像一种旧的疲惫,被林强那几句话重新叫醒。
她经过第一个转弯时,停下来喝水。
山下的镇子被雾挡住,只剩几片屋顶隐约露出来。
旧房在更高处,院墙和屋檐藏在树影里,从这里看不到一号房,也看不到门牌。
她忽然想到林强说的“不是普通买卖”。
这句话不完全错,旧房确实不是普通买卖。
普通买卖只需要价格、合同、交付和签字。
可这栋房子里有奶奶的床、奖状墙、储粮柜的小窝、厨房里的砂锅、门后那件新买的蓝色雨披,还有很多年里没有被说清楚的关系。
它们不能折成钱,也不能写进协议,却会在每一次签字、补材料、打电话的时候重新冒出来。
江愈继续往上走。
快到院门时,雨落了下来。
很细,先是几滴,落在她手背和文件袋外层。她停住,把文件袋塞进周大成给的密封袋里,又把药袋放进背包最里面。做完这些,才推开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