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睡在一号房的第一晚,没有睡好。
床垫比她卧室那张旧床平整,床单也干净,没有霉味,门锁从里面能扣上,窗户关合以后只漏进一点很细的风。
所有东西都比她预想中更适合睡觉,可她躺在床上,仍旧醒了很多次。
第一次醒,是因为窗外有鸟扑棱翅膀。
第二次,是因为热水器忽然发出轻微的管道声。
第三次,她没有找到原因,只是睁开眼,看见床头小灯已经关了,窗外灰白一片,山雾贴在玻璃上,像有人把一张湿纸覆在外面。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陌生。
这间房明明在她自己的旧屋里,却仍然陌生。床的位置陌生,灯的位置陌生,窗户开合的声音陌生,门锁扣上以后,屋子里的空气也陌生。
它已经不再完全像旧房里的空房,也还不是一个真正能让人安心睡下的房间。
江愈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胃里有一点空,太阳穴发闷。她伸手摸手机,屏幕亮起来,上午六点四十八。
后台没有新消息,
小程序仍然显示:审核中。
赵文轩昨天那条回复停在最上面:
【收到,谢谢。我们先按两人计划,不加人,不夜间上山。你这边规则写得很清楚,挺好的。】
江愈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扣下,起床,把被子叠好。
叠到一半,她停住。
如果是住客住完,床不能只是叠好。要拆床单,换枕套,检查垃圾桶,通风,擦桌面,确认插座,检查门锁,清洁卫生间。
她昨晚只是试住,理论上也应该按一次退房流程处理。
她低头看着自己睡过的床。
床单没有明显褶皱,枕头被压出一点浅痕,被芯仍旧整齐。这个房间只被她使用了一晚,使用痕迹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可以假装没有人住过。
可有人住过,就是住过。
规则从自己身上开始,才会比较稳。
江愈把床单拆下来,枕套也拆下来,放进门口的蓝色洗衣篮。然后打开窗,让雾气和湿冷空气慢慢进来。
一号房很快变得更冷。
她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院子。
葡萄架还是塌的,石桌上有昨夜凝下来的水,堂屋门半掩,厨房那边没有动静。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仍然只有她一个人。
可它已经准备让别人来了,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更消耗。
厨房里还剩一点米和两个鸡蛋。
江愈煮了粥,切了几片南瓜,等米汤滚起来以后,把南瓜放进去。锅里冒出很细的白汽,水声和电磁炉的嗡鸣混在一起,听久了像实验室里某种低频设备。
她站在灶台前,打开手机。
后台刷新了一次,仍然没有变化,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在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时,页面跳了一下。
【审核通过。】
四个字很小,却像从屏幕里伸出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手心。
江愈盯着那行字:半山旧屋,已上线。
房态:一号房,可预约。
她没有动,锅里的粥开始往上涌,白沫爬到锅边,发出细小的噗声。江愈回过神,连忙把火调小,用勺子把米汤压回去。
审核通过,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半山旧屋不再只是她本地文档里的一个文件夹,也不是一张等待确认的预览页。
它已经出现在平台里,可以被搜索,可以被点击,可以被收藏,也可以被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预约。
她看着锅里慢慢平下去的粥,没有高兴,也没有后悔,只是手指有些冷。
她把粥盛出来,端到堂屋,先吃饭,再吃药,顺序不能因为后台通过就乱掉。粥很烫,她吹了几下,吃得比平时慢。
吃完以后,她按标签取出饭后药,就着温水吞下去。
药片过喉时,她忽然想起小程序的那个紧急联系人栏。
李守峰的保护站电话还在那里:山路安全联系。
这不是一个家属,也不是一个能在她出事时替她签字的人。可至少,如果住客在山里遇到问题,那个号码比任何含糊的亲属关系都更有用。
有用就可以。
上午九点二十七,第一条正式预约来了,不是赵文轩。
赵文轩在半小时前发过一条消息,说保护站那边临时调整路线,他们那组要等雨季前最后一次路况确认以后再定日期,让她不用预留房间。
江愈回了一个“好”。
然后平台弹出新订单。
入住人:许闻秋。
人数:一人。
入住:今天。
退房:明天。
备注:独自徒步,不夜间上山,下午三点前到达,已阅读入住须知。需要确认从镇口到半山旧屋的步行路线。
江愈看着那条订单:今天。
这个词比她预想中更近。
她原本以为审核通过以后,会有几天空白。也许没人看见,也许有人收藏但不下单,也许赵文轩他们过几天再来。
她可以慢慢补照片,慢慢检查热水,慢慢把入住流程打印出来。
可是平台没有给她慢慢,它只给了她一个“今天”。
江愈没有立刻确认,她点开许闻秋的资料。
头像是一张背影照,穿浅色冲锋衣,站在一条山路旁。账号有几条评价,去年住过两家山地客栈,评价都很短:干净,安静,路线说明清楚。
没有异常,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一个人在线上的评价只能证明她曾经顺利完成过几次交易,不能证明她会不会突然多带人,会不会半夜外放音乐,会不会未经允许拍屋里,也不能证明她是不是会在雨后坚持往危险路段走。
人的存在本身无法完全验证。
江愈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给李守峰发消息。
【今天可能有一位住客从镇口步行到半山旧屋。女,一个人,下午三点前到。现在山路能走吗?】
李守峰十几分钟后回:
【主路能走,下午可能有阵雨,三点前到可以。让她带雨衣,别拖到天黑。】
江愈看完,回复:【好。】
她回到订单页面,手指停在“确认接单”上方。
停了很久,按下去。
订单状态变成:已确认。
系统自动发出入住提醒。
江愈仍不放心,又手动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从镇口到半山旧屋请走主车道,不走后山小路。预计步行四十至五十分钟,雨后路滑,请穿防滑鞋,携带雨衣。若三点后仍未上山,建议改期或留宿镇上。】
她读了一遍,又补充:
【半山旧屋目前仅一号房开放,不接待临时同行人员。】
发送。
对方很快回复:
【收到,我一个人。两点前从镇口出发,到了给你消息。】
很清楚,江愈看着那条回复,胸口却没有松开。
事情越清楚,越接近发生。
她开始准备一号房:
第一遍,换床单。
第二遍,检查床单有没有头发。
第三遍,检查枕套有没有潮气。
第四遍,打开床头灯,关掉,再打开,灯亮。
她在备忘录里写:床头灯,正常。
窗户,正常。
纱网,正常。
门锁,正常。
插座,正常。
热水器,待测试。
她去卫生间放热水。
水先是凉的,过了一会儿变温,又过了一会儿才真正热起来。水流不大,热度也不算稳定。
她拿手机计时,一分钟三十七秒变温,两分钟二十五秒可洗。连续放水十分钟,温度没有突然下降。
她在备忘录里写:热水,两分半左右变热,水流偏小,需提醒。
然后她又擦了一遍卫生间地面,擦完,等地面干一点,再进去看有没有滑,不算太滑。
但雨季里,什么都不应该只看一遍。
她在门口放了一块防滑垫,接着是公共区域。
石桌不能用,太潮。
堂屋可以放一壶热水,一次性纸杯,入住须知打印版,路线风险提醒,保护站电话。她没有打印机,只能手写一张,字很小,但清楚。
【半山旧屋入住提醒】
一、雨季不夜间上山。
二、非预约人员不进入客房。
三、请勿采食野生菌。
四、山路、天气、封山提醒优先于订单。
五、如需咨询,请平台留言或当面简短说明。
当面简短说明,这个说法有点奇怪,像她在提前规定对话长度。
她划掉,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