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亮起的时候,祝夷光发现李执的腮边也有一滴泪,挂在她没什么肉的脸蛋上,迟迟不肯下坠。
祝夷光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总之她看起来并不伤心。
李执哭的时候眼睛在笑,嘴巴也张开着,整张脸如沐浴太阳雨般风光明媚,站起身的那瞬间,李执对祝夷光轻松地说:“走吧。”
然而走出放映厅后,祝夷光发现她的身影一下就钻进了黑暗里。祝夷光顺着来时的路去安全通道,在门的后面,她清楚地看见李执站在角落里等自己。
也可能李执只是躲起来在哭,毕竟祝夷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这一天祝夷光就知道她在为钟竹君伤心,那她们两个人可以坐下来聊聊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从而形成一个互助协会,帮助对方走出不再被姐姐爱的阴影。
但现实是她们都对对方的成长经历知之甚少,李执看见祝夷光过来,只是又轻轻说那两个字:“走吧。”
李执喜欢走路、跑跳、骑上车子让自己的身子飞起来。她总是极力让自己身体保持愉悦,所以步履很快,把烦恼和痛苦被暂时甩在身后。
祝夷光问她:“去哪里?”
“你想回家了吗?”李执走下去,把祝夷光甩在身后,两个人下楼梯的速度比走路时还差得多。祝夷光一步一个台阶,李执滑着扶手连跑带跳,跑到中间的一层后,李执终于想起来要停下来等祝夷光。她站在楼梯的中间,回过头去,仰着脖子看祝夷光慢慢地往下走。
祝夷光很少追赶别人,不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追逐,还是过去恋爱前期的拉扯,祝夷光永远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等待或者同人保持距离的那个。
安全通道里并无太多光源,祝夷光脚步急促了些,尽管看着脚下的路,但还是在下某层台阶的时候差点摔倒。狼狈地踉跄提醒她要慢一点,于是祝夷光喘了口气慢下来,也发现了李执在下面的那层等自己。
如果下午放课后的是校园,或者早上阳光充沛的地铁站,她们一定能通过楼梯中间空着的位置看见对方的脸。
但是一切都太黑了,暗到祝夷光反应不过来李执为什么要在楼梯中间等自己。当她缓慢地走下去,一点点接近那个一整天都把她甩在身后的人时。天啊,祝夷光才意识到,越是放慢脚步,她越是怀着一种激动的心情在靠近李执。
大概是方才踩空的那一下让她的心跳加速,如同命运涂抹在地上的黄油,让她跌向她,陷入一种甜蜜的幻觉里。等到祝夷光来到李执身边,对方没有抱怨自己走太慢,等待祝夷光的时间,也让刚才萦绕在李执身上的那股悲伤的气息消散了,祝夷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站在比李执高一级的台阶上看向她的脸。
“你想看萤火虫吗?”李执认真地思考了祝夷光刚才说的那句去哪里。
这样浪漫的邀请,简直像老派爱情故事里的情节。怎么会有人突然邀请另一个人去看萤火虫?除非两个人在恋爱,或者说是那种板上钉钉的暧昧。
去看星星,无异于是在说:“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去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待会儿,做点看起来浪漫的事,然后顺其自然地接吻吗?”
如果李执这样说,祝夷光肯定会回答不想,我不要和你接吻,我们还没有到可以接吻的那一步呢。
但是李执的话有留白,祝夷光也发现自己和这个黑瘦、拧巴的女孩在一起的时候变得有些开心,于是她顺水推舟地问:“去哪看?”
祝夷光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萤火虫。
李执没在当下立刻解释,只是说:“跟我来。”
说完这三个字,她应该抓住祝夷光的手再向前跑的。但是李执没那么聪明,她只是慢了一点,走两步,就回头跟祝夷光说一句话。李执的头发在回头时总是甩到祝夷光的衣服上。痒痒的,让祝夷光想要抓住她的头发说别再动了。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了吧。”
“比我还多一年,那你没去山上玩过吗?”
“没有,没人跟我说过山里有萤火虫看。”
“你也可以看夜景。往上爬一点,夏天能看到很多萤火虫,再往高处走,城市里的光就照不过来了,然后你一抬头,就能看到很多星星。”李执说着,往后踩空了一步,但祝夷光拉住了她的手,让她没有摔下去。李执没有祝夷光那么害怕摔倒,回头看了一眼地面后,她接着说道:“真的,特别好看。”
李执笑起来,比起灵动更多的是一些傻。祝夷光放开李执的手让她自己走,从商场后门出去后,月色打亮了李执的脸,泪和汗流过的水光使李执受了轻伤的五官崭新。
安全通道里太闷,风再次吹来时,李执解开马尾然后把发圈套在手腕上。祝夷光的衬衫也被风吹得鼓鼓的,她们两个忽然都很开心,像是真的忘却所有烦恼一样,祝夷光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跟随李执向郊外的山顶去。
李执很喜欢工装裤,女士牛仔裤的口袋都太小,什么东西都装不下。出来找祝夷光前,她在口袋里装了沃克曼、口香糖、零钱还有家门钥匙。上山的那段路,李执在祝夷光抱紧自己后骑得很小心,两个人慢慢驶离城市,走上了一条三天前吕新浓刚跟她的新上司走过的路。
李执和祝夷光,确实跟这个牵扯了几代人的庞大而复杂案子有着理不清的缘分。两个人纠缠在其中,也成了被它影响一生的无数个体之一。城市和乡村的距离被拉开,不只是在她的车轮下,也在时代中,有人在其中受伤,也有人在其中获利。
然而这一晚她们并不是去看山里的陈腐的尸体和庙宇,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驱车行夜路,只是为了去山里看一眼夜晚才会出现的萤火虫。
到达目的地后,李执又骑了一段砍柴的人开出的土路后把车子停在一个干燥且宽阔的地方。祝夷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往更高的地方去。
正如李执所说,山脚下,左边是庆城的夜色,这个时间已经暗了很多。右边的山腰上,密密的树生长挺立着,把城市的灯光和烟火切割开。
祝夷光大学时期也跟人开车去野外看过流星,作为短途旅行,她们的装备显得太过齐全。有便携式的天文望远镜,带夜视功能的相机和当年最新的观星手册。搭建好帐篷后,祝夷光穿着防风衣躺在草地中央的毯子上。
那一次,她的前女友,就是黄静雯也在她身边,坐在另一张毯子上,用手电筒看普拉斯的诗集。静雯确实是很可爱也很聪明的女孩,文学天赋高,也对哲学和女性主义的研究抱有兴趣。
但任何一件事,她在学习时都抱着一种轻佻的态度。这当然不是诋毁她肤浅,而是说聪明和富裕让她一直以来得到东西都太容易。黄静雯跟祝夷光的家境相仿,不然也不会一起长大。
比起被严苛对待的祝夷光,静雯从小只需要做自己感兴趣和喜欢的。
祝夷光一度是她喜欢的人,因为祝夷光优秀、漂亮并且与众不同。但是长大以后的祝夷光不够优秀,甚至她的漂亮也被静雯看习惯。读诗集的时候,静雯让一起来的人用迷你音响放玉置浩二和刚刚火起来的Westlife,尽管她没那么喜欢《My Love》,但她还是在歌曲放完后用歌词对祝夷光表白。
一个月后静雯出轨的事就被祝夷光发现了。祝夷光很遗憾,普拉斯、伍尔夫、波伏娃都没有让静雯成为更加好的人。
她跟祝夷光一样喜欢读书,但她只读这些书,却没有真正看见过生活里哪个女人具体的苦难。文学、哲学和女性主义都只是她的玩具,是她精心挑选用来装点自己的漂亮首饰,而不是镶嵌在她灵魂里的灯芯。
祝夷光很希望那些修辞和论证可以被点亮。
原来爱情和任何一种人文学科所表达的思想都毫无关联,一个人在沙龙里再慷慨激昂地表达她对世界的爱,也仍然可以在私下里眼睛都不眨地去伤害另一个渺小的人。
回忆起来,那天山上的流星其实并不好看,祝夷光没有拍清流星的轨迹,只有一张模糊的,像是烟花棒闪过镜头一样的照片。祝夷光拍照的时候静雯在对流星许愿,睁开眼后,黄静雯对祝夷光说:“我希望五十年后,我还可以像现在这样一起看流星。”
想到前女友,祝夷光就又会变得沮丧,情绪也会在人的大脑形成条件反射,让你想到一个名字,就分泌对应的激素。
山上的路很不好走,二十分钟后,祝夷光的胳膊上也被蚊子叮了好多的包。于是沮丧的祝夷光突然想到自己怎么会跟人大半夜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她了解李执吗?李执这样的人真的可信吗?
想到这里,祝夷光便凝起眉头变得警惕,但李执仍然深入着,直到进入一片树很密的地方,祝夷光在李执的身后对她说:“别走了,里面太黑了。”
“你看。”
话音落地,李执的手穿越树枝伸过来,抓住祝夷光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你看。
你看,你看。
真的是萤火虫,祝夷光,零星的亮黄色小点,金粉一般栖在草上,萦绕在树的枝头上。在山林深深的黑暗里,这样静谧而温柔的景色让你相信这世界上或许真的有精灵。
看到萤火虫后的这一分钟,李执的手始终没有放开你,她抓着你的手腕,她的手心里好多的汗。
祝夷光看着面前星星点点的黄色荧光,忘了呼吸,也习惯了李执抓着自己手腕的力度。直到李执放开她的手臂,她才转过头去,看向李执的脸。
李执的脸一点都不唯美,半边脸有点肿,但是眼睛一眨一眨的,朝着树林间的景象在微笑。
“萤火虫就是要在黑的地方才能看见,它们自己会发光,就不喜欢别的光。”李执说着,抬起手挠了挠肿起来的那侧脸,然后她走向溪边,用清水洗了一把脸。洗手的时候李执看到自己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一条红痕。
祝夷光跟过来时,李执正往自己的手臂上泼水,就像是想要把伤口洗掉那样,揉搓那道红色。
祝夷光蹲到李执身边,把她的手臂扯过来看一眼,发现没什么大事后,才学着李执的样子往自己的脸上泼水。但她的一只手被包起来了,所以只能用单手洗脸。
李执帮了她一把,她凑过去,用两只手捧着水放到祝夷光脸和手臂上,替她清洗那些上山时身体出的汗。触摸祝夷光的五官时,李执感慨:“你的鼻子真的好高啊,这里也是。”李执点了点祝夷光的眉弓,毫无界限地称赞她五官的奇特,李执无聊时也会摸自己的脸玩,但是跟祝夷光的脸手感完全不同。
祝夷光原本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脸,但是李执一笑,她就不自觉把眼睛闭了起来。闭上的过程很慢,祝夷光给人的感觉几乎是有点害羞。
李执也很意外她会这样,毕竟一开始她只是想帮她洗脸,但是见祝夷光把眼睛闭上,李执就也大大方方地往下摸。
这一分钟,李执的手抚过祝夷光的睫毛和颧骨,向下滑去,握住祝夷光的下巴放在手里。她一直好奇她下巴上的那一道小沟是怎样长的?让祝夷光有时候看起来好严肃,有时候又显得很可爱。李执扶着溪边的石头接近她,眼睛盯住那里,食指顺着凹下去的那条线往上摸,离开下巴的范围后,李执的手不小心触摸到祝夷光的下唇。
刚刚沾过水的嘴唇,摸起来十分柔软湿润。
“嗯。”李执被这触感惊到,喉咙里下意识发出小小的呻吟。
祝夷光张开眼睛时,李执的手已经收回了。
“你爸爸是外国人吗?”李执退开一点,在溪水旁的石头上坐下,感觉有点尴尬,就问起祝夷光的身世。祝夷光用食指刮了一下刚才被李执触碰的地方,说:“我没有爸爸。”
“啊!不好意思。”李执没想到这样一句话也能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