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祝夷光已经没觉得没有爸爸这件事有什么问题了，她的脸红起来，坐在李执旁边，但是不看对方。

“我也没有爸爸。”李执安慰她道。

“我知道。”祝夷光的声音闷闷的，“很正常，都长这么大了。”

“嗯。”

“你听歌吗？”李执应下后，从裤兜里掏出随身听来，耳机线缠了好几圈，看起来是又乱了。

祝夷光抬起头看李执解耳机线，睫毛眨动在萤火虫散去的夜晚，让瞳孔静如溪水里被月光照亮的小石。小石旁的波纹和涟漪，就像是月光化成手在轻轻拨动它的眼皮，月光如何随着林间的风晃动，祝夷光的眼睛也如何随着李执手上的动作在跑。

“磁带里的歌，应该是这几年流行金曲的合集。”李执回忆着磁带包装上的介绍。

“可以听。”祝夷光说完，伸出一只手接耳机，而后她把它戴到耳朵里，听见张信哲在用很低哑的声音唱爱如潮水。

“既然爱了就无怨无悔，再多的苦我也愿意背。”李执也轻轻哼唱起来，捡起一颗石子，扔向水中。

“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紧紧跟随...”她唱到这句，看向祝夷光的脸，发现祝夷光在听她而非张信哲唱，就笑了一下，然后更加激情地唱：“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不愿别的...”

应该是想到祝夷光喜欢女人，李执停下来，在张信哲已经唱到下一句后，才开口唱：“女人见识你的妩媚。”

这确实是一首很老的歌了，歌词在当下看来已经不仅没那么出彩，甚至还透着一股老实男人渴望女人的萎靡气息。但李执的声音很清澈，她对歌词小小的改动，在当下形成一种质朴的调笑。

李执喜欢老派的歌，老派的故事和老派的电影。李执从没想过自己要成为其中的哪个角色，但如果有人告诉她，她只能成为其中被拯救的女人她一定会不甘心。

李执不知道妩媚是个充满迎合味道的词。天真的李执，笨拙得不加掩饰，祝夷光被她的愚蠢惹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看向水中，希望能在水中看见她们两个人的倒影。

她多么多么希望水中可以有两个人的倒影。

李执呀，你讨好人的方式太令人烦闷了。你又为什么要讨好祝夷光呢？你只是希望她今天晚上可以开心吗？

你带她来看萤火虫，在想起她的车祸时放慢车速，在上山的路上帮她避开尖锐的石头和树枝。都只是为了让一个和你毫无关系的人在生日的晚上开心吗？还是说你通过那张照片把对姐姐的思念也分给了她？

李执你是这样一个做事不经思考的人，你遇到了一个总是在思考和烦恼的人。

“那张照片，是哪里来的？”祝夷光没有在溪水里看到她们的合照，于是乎，她又谈论起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张照片。

“我托人帮我找的，上次那张也是，都是我托人帮我找的。”李执眼睛里的光暗下来一点。

祝夷光不明白：“那你为什么要说是偷的？”

李执垂下眼，看了几秒自己的鞋子，问祝夷光：“你当时心里头不就是那样想的吗？”

“我心里那样想你就直接承认吗？”祝夷光真的不理解她。

耳机里王菲又在唱《天空》，但祝夷光却没心情看天，只有李执有心情抬起头看。

李执沉默着，直到她愿意说，才张开口：“我以前确实坐过三年的牢，虽然是管教所，但是在你们外人眼里可能都一样。以前在孤儿院，没什么正经人管，只有几个现在也不知道到底干什么的，带我们去偷去抢。当时我还没觉得自己有错，以为自己在劫富济贫，拿到钱就给比自己还小的孩子买东西吃。饿肚子的滋味好难受，真的挺难受的，你要是饿过的话，就......”

李执想起来，自己许久没有和“外人”相处过，出来后就遇到阿苗，然后被带到贺蓝的店里，在那里大家都一样，坐过牢，或者生活有很大的难处，谁都不会嫌弃谁，也不会拿有色眼镜看对方。

对于那些大一点的女人来说，她们都知道彼此之间多么不容易，但错就是错了，没办法让旁人理解自己。

这世界上确实有许多更加辛苦也没有触犯法律底线的人，如果叫每一个人都理解罪犯，那也就没人再去维护法律。

李执心里没有希望祝夷光能理解自己，她想，或许今天之后两个人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好浅，李执和钟竹君之间那般亲密的情谊，如今也化作寻不见的泡影。何况是她和祝夷光这样一开始就看对方不顺眼的两个。王菲唱完《天空》后，李执暂停了随身听里音乐的播放。

“要回去吗？”李执站起身来，把耳机线又缠回随身听上。祝夷光看着她把东西装回裤兜，然后伸出一只手，叫李执把自己拉起来。

李执照做了，但是祝夷光的身子比她想象的要沉。如果祝夷光脱掉衣服，李执可以看到她背上漂亮的肌肉，粗壮的大腿和窄而结实的腰。但她只是感受祝夷光起身后倒在她身上，发现如此洁白漂亮的人的身体竟然可以压得她向后退。

李执双手推开祝夷光的身子，又用一只手扶稳她，问：“你发烧了吗？”

山上可能太冷了。

祝夷光自己用手背碰一下额头，夜风吹得她很舒服，却让她的身体微微热起来。

“有吗？应该没什么事吧。”

祝夷光说完，李执也去摸她的额头。

“摸不出来，哎，我们快回去吧。”李执想自己又好心办了坏事。

祝夷光没觉得是坏事，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跳得难受，在喜悦中夹杂一点悲伤。原路返回时，祝夷光在李执的身后开口说：“我很讨厌我妈妈。”

她讨厌祝常青不让她生病。

“从小就觉得她说的话很多是错的，但是有一件事，我相信她是对的。”

讨厌祝常青只在乎什么是对的，而不在乎什么是她想要的。

“什么？”李执扶着一棵树的树干回过头问她。

“什么？什么来着。”祝夷光含糊地笑了，她其实是想安慰李执和自己的，“几年前我出车祸，在医院住了好久，但她呢，当妈妈的，不仅一次都没来看我，还恨不得当时就把我赶出家门。”

祝常青真的很冷漠对吧？祝夷光走到李执身边，靠在另一棵树上说：“很多人来劝我妈，说阿光这个孩子心肠很好的，人很善良，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谁谁家的少爷酒驾撞人，我呢，只是怕伤害到一只兔仔，就自己撞上路边的树。这么好的孩子，你不要再跟她生气了。”

祝夷光说到这里笑了，有那么一丁点怨恨吧，对自己和祝常青都有，但是在这件事上，她是真的认可她的母亲。

“但你知道我妈来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我不是善良，我只是命好。我当时不理解，我到底哪里命好呢？生在这个家，一直没法被她看到和认可。但是呢，就那件事她说的确实是对的。她在家里的厨房，给自己泡咖啡的时候，气的都把杯子打碎了，她回过头来跟我说，那天如果冲出来的不是兔子，是一个在山里走了一天，好不容易走到公路上的人。如果当时我没有躲开，我撞上去，那我要怎么办？人家要怎么办？”

“我修的是英国文学和法律，法律不是我想学的，所以我才知法犯法吧。我是在那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很多看起来只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也要受罚。法律嘛，很多时候不只要管你做了什么，也要管你可能会造成什么。”

“祝常青说的对，如果我不是命好，我会进监狱，我会害人家破人亡。”

祝夷光想，她应该是真的学不懂法律，就算回去上学，她也不会再去学它了。但她只会遵纪守法，她这一生都会遵纪守法，她真的好害怕那个没有冲出来的人。

孩童跟成年人之间，就是差着了解自己无邪的任性，会有一个无辜的人为它埋单。善良这个词的意义，远不如责任本身的价值要高。

李执真的闻到祝夷光体温升高的气味，她走过去，把手放在祝夷光的肩上用额头去贴她的额头。做完这个动作，李执才问她：“为什么讲给我听。”

祝夷光真的发烧了。

“我不知道。”祝夷光这个痴儿，忽然紧紧地抓住李执的手不让她离开，“我可能一直都不敢承认自己有错，承认我妈她是对的。”

“你身上很烫。”李执没有要走，“你还能走路吗？”

“我看着像发烧就不能走路吗？”祝夷光说。

李执告诉她：“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可以背你。”

李执小时候经常背别人，也经常被别人背。

“真的吗？你背的动我？”

“应该可以吧，虽然你好像比我沉。”李执说着，背对祝夷光想要试一下。祝夷光笑起来，趴到李执的背上说：“那你背我吧。”

可恶的祝夷光，这一天真的没少折腾李执，让她当司机，害她挨揍，还要她背她走下山的路。

但是李执心甘情愿这样做，她到底是哪里感觉祝夷光对她好，因为祝夷光跟姐姐有合照？还是因为祝夷光漂亮。又回到这个棘手的问题，李执为什么要对祝夷光好。

夜晚实在容易滋生太多原本不该发生的感情，李执背着祝夷光下山，走的缓慢又费力。原本她自己走，可以跑的更加轻快，尽情去感受山野间的风，但这段路她却没想过要把她放下来，而是不停找平坦的路往下走。祝夷光在李执的身后，手臂缠紧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脸很红地想一些事。

其实那天祝夷光是想把李执送去警察局的。

“你以后不能再偷别人东西了，也不能一声不说就借。”

疯了一样的祝夷光，你哪来的这么多话？虽然你很不想让这个夜晚结束，但是你也不能这样跟李执撒娇啊。

好在李执是块足够硬实的木头，压根就没发现祝夷光在跟她撒娇，到了摩托车旁边，祝夷光跟李执说：“虽然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你也蛮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