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燥热无比的夏天。全世界所有人都应该放暑假,驾车去海边,或者待在有空调和风扇的房间里休息。
把祝夷光送回家后,李执的手机上多出了一个联系方式。一夜过去,李执的手机变成了有祝夷光联系方式的手机。
这件事李执没有多在意,倒是祝夷光躺在床上,想着要是李执总给自己打电话的话,那还真是头疼。
早上只睡了五个小时的李执去店里上班,看见自己的摩托车停在店门口,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她跑到车旁边左右看了三圈,没找到钥匙,就先去把店门打开,结果发现钥匙就藏在卷帘门下面。
什么是最美丽的,失而复得就是最美丽的。
李执还要上班,不能立马骑上它去兜风,所以她只是跨坐在上面感受了一会儿。打起火,听到发动机深处熟悉的轰鸣,李执笑起来,欢畅地笑完,就规矩地把车子推到店旁边锁好。
桂姐来了以后,看见李执的摩托车,高兴地说:“哟,找回来了。”
李执低着头拧螺丝,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找回来的,解释起来太复杂,就腼腆地应一声嗯。
上午十一点,吕新浓还在外面查案,半个多月过去,她已经大致摸清名单上在庆城这三位的家底。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从家里的装修来看,他们三人在这一年的庆城也算生活得体面。
两个个体户都已经是鳏夫,没有孩子,一个妻子离婚改嫁,一个老伴在两年前去世。退休教师是其中家庭最美满的,七十岁的高龄,早年竟然靠微薄的薪资把女儿送出国读书。如今孩子定居海外,他和老伴相互照顾,晚年时光也算安逸。
现在的问题有两点,一点是省外的人她不好联络,目前这个案子还没升级成多省联办的特大案件,如果要跨省查案,不管是调动警力还是动用外省公安权限都需要上级的同意。
然而新来的刑警队长跟她并不对付,两个人主张的调查方向不一样,吕新浓自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第二点,自然就是《天阴岁祀册》后半部分内容的解读。吕新浓在这段时间跑遍了庆城跟宗教、民俗有关的场合,不论是街道里大大小小的图书馆,还是城隍庙附近摆摊算卦的,人们对天阴娘娘的认识,都仅限于她是盛阳天公的妻子,至于她自己的事迹和能力,了解这段神话体系的人都了解不多。
这一点不难理解,毕竟天阴娘娘不属于国家承认的宗教体系,民间擅自供奉还有血祭行为,已经是游走在法律之外的灰色行为。
唯一有用的信息是来自庆城大学的现任民俗学教授,吕新浓拿着书找上他时他的反应很欣喜,然后,没过几分钟他就给了吕新浓一个确凿无疑的信息。
“很遗憾,这些文字并不是真正的古文字,而是现代人根据女书改编,也可以说是仿造的一种文字。”教授推了推眼镜说。
教授的办公室不大,逼仄的小房间里有两个书架,桌子上也堆满了贴着图书馆标签的工具书。
吕新浓没找到可以坐的地方,站在门口,不太理解地问:“女书?”
“嗯,是一种女性特有的文字。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当时的女性不能进入学堂读书,所以...”讲到这段历史时教授有些尴尬,毕竟他是个男人,对于这段历史,他既不好意思表现出同情,也没办法在面对吕新浓时表现出全然的冷漠,“所以在她们自己私下的社会交往,也就是书信往来中,慢慢创造出了这种文字,我的老师认为它可能是一种少数民族文字的分支,我对这个观点持保留意见。”
“听起来很复杂。”吕新浓评价道。
“文字都是这样的,复杂而美丽。”
教授高中时期就对写作印度教经典的梵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本科入学后,他选择攻读比较语言学。然而在大一艰难的学习过程中,他意识到自己的兴趣可能在民间历史,准确说应该是民俗。
大二的上学期他便转了专业,没想到就这样一路读到了博士。毕业后他选择回国任教,从第二外国语大学几经辗转来到庆大,来到这个城市后,他自然而然地听说了仙婆婆和天阴娘娘的故事。
教授原本以为这个天阴娘娘也和许多东方神话中的女性形象一样,是当地传奇女性或者远古部落首领的化身。
但了解了一番后,他发现天阴娘娘并不是本土神明,起码不是本国西南部的本土神明。她的精神表达以及潜藏的动物原型,都更像是黄河以北的民族精神图腾。
而在此之前,教授从没有亲眼看到过这本书,在寻找书的过程中,教授还明确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
类似一双手,在桌子里死命地拽着抽屉不让人打开那样。
这跟大部分宗教和神话传播的逻辑不同,宗教是绝对不会追求小众的,除非有隐秘的目的。
所以他推断这本书应该是少量印刷,且只流通在特定人群中的物品,类似通牒一样。这个方向的猜测其实已经偏离了民俗学的范畴,但是教授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揭开它的秘密。
所以当吕新浓把书带给他并且询问他对内容的看法时,他虽然不能在当下给出确切的翻译,但还是请求对方可以把书借给他一段时间做研究。
“这是刑事案件的证物,我不能擅自给你。”吕新浓解释说。
“那你可不可以跟上级申请一下?”教授请求她,纯洁的眼睛眨着,看起来对知识非常渴求。
吕新浓看了一下满房间的书和字典,思考了一下,问他:“你确定自己可以破译它吗?”
听到这句话,教授克制地笑了。
“我没办法保证,因为目前我们拥有的文本数量不够多,也许它是一种成形的语言,也许它只是依托于女书加密过的符号。”教授讲到这里,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于是跟吕新浓说:“我曾经跟会写女书的老人讨论过部分内容,但是对方说这跟她记忆里的女书不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