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仙凤讨饭的时候经常被人打，大人还是小孩，高兴还是不高兴都会过来拍拍她的头或者踹她身子两脚。

这天下大雨，曹仙凤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还被一帮小贼欺负。不懂事的孩子们不断朝曹仙凤身上丢石子和鸡粪，曹仙凤默默受着，等一人来踢她，忽然发狠地抓住对方的小腿恶狠狠咬了一口。

直到二人被拉开，曹仙凤已经满嘴鲜血，她哈哈大笑站在原地，颇有一副谁来谁死的架势。被咬的人哭哭啼啼跑走，过了一阵，竟驱来一条快比曹仙凤还高的大狗。

曹仙凤吓得紧，被狗撵着跑到一户人家的院子旁，她身手轻盈，三两下就借着墙上的木花窗爬到墙顶。大狗咬不到曹仙凤，只能站在原地冲她猛吠，曹仙凤笑着逗它，直到一个女孩出声问：“你是谁？”，才被这动静吓得摔进院子里。

女孩模样清秀，身着锦衣，腕上戴着小小的玉镯。她停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曹仙凤，倒把这个浑身泥泞糟污的小孩看得灵动鲜活。不过一阵，宅中下人应曹仙凤落地的声音赶来，曹仙凤还以为自己遭了，没成想这女孩却把曹仙凤塞到花丛里叫她莫要出声。

“小姐，有贼人进来吗？”

“没有，是我自己摔了一跤。”

小女孩护着曹仙凤说，这便是两人的第一面。

曹仙凤虽然是流落在街头的泼皮无赖，却也懂“知恩图报”的道理，那日女孩救了她还给她分自己的点心，曹仙凤便在心里把她当做恩人对待。讨到的钱曹仙凤只够自己吃饱，但偷到漂亮东西，她总是会翻过那扇高墙去给女孩送去。

见的第三面，女孩告诉她：“我叫葛婉。”

“我叫曹仙凤，神仙的仙，凤凰的凤。”曹仙凤高兴地说着，跳起来，用脚跟接毽子示范给葛婉看。葛婉看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好生欢喜，尽管自己还没学会，却也高兴地笑起来。

“你的名字好厉害。”

“那可不，我自己给自己起的。”曹仙凤脚尖一勾，毽子飞起一丈高，险些砸到葛婉的脸上，却被她稳稳接住。葛婉看着曹仙凤用手抓着毽子站在自己面前，听她说：“你也给自己起一个。”

“我不知道。”葛婉从曹仙凤的手里接过毽子说：“我不知道该叫自己什么。”

“你喜欢什么？”曹仙凤坐在她旁边问她。

“我喜欢...”葛婉托着腮想到，“我喜欢沉水香。”

“沉水香甘甜，夏日放在香囊里，走到哪都觉得周身清凉。”

往日葛婉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打香篆，自打曹仙凤“进了府”，她总会在下人偷懒时喊曹仙凤来帮自己筛香灰。曹仙凤虽然顽皮，却从不在葛婉兴致高昂时捣乱，只有葛婉心气不佳，垂头丧气对着案子掉眼泪时才会故意把香匙中的灰吹乱，香灰飘散在空中，如同墨水点出的萤火，葛婉干净的衣服和脸被香灰弄脏，气得打曹仙凤两下才又笑出来。

“喜欢秋千，我家院子前面就有，但是那边人太多，不然就能叫你来推我。”

曹仙凤记住这句，某日夜深，她摇醒熟睡中的葛婉把她带到前院。二人玩了半个时辰后，曹仙凤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根凤凰木簪，她笑着递给葛婉，跟她说这是她曹仙凤自己做的，全城独一份，除了葛婉谁想要都没有。

葛婉高兴地收下，尽管没机会带出去，也总在见曹仙凤的时候簪到头发上给她看。

“喜欢看书，但我是女孩，我爹就不让我看除了《女戒》《女论语》《内训》以外的书。”

“我特别想看《春秋》，也想看《史记》。”

过去曹仙凤从未偷过书店，因为葛婉这一句，便成了书店的常客。书店的老板自然倒霉，偷的久了，曹仙凤也偶尔送他一只烧鸡做弥补，只是通常烧鸡都只有翅而没有腿，因为腿她要留着拿给葛婉。

待在院墙下，葛婉看书的时候曹仙凤就喂她吃鸡腿，葛婉怕把书弄脏，每次吃一口就把曹仙凤的手推开。曹仙凤想着自己吃一口喂葛婉吃一口，但经常喂着喂着就把一整个鸡腿吃完。

“曹仙凤，你不看吗？”葛婉合上《旧唐书》时对曹仙凤说，曹仙凤看着葛婉手里的书本，摸着头嘿嘿一笑，说自己并不识得这种字。

“不识得这种字？那你识得哪种字？”葛婉趴在曹仙凤的膝盖上问她。

曹仙凤拉过葛婉的手，在上面条条顺顺地比划，葛婉觉得这样看不清，于是拿来纸笔，叫曹仙凤写给自己。

曹仙凤哪里会使笔？长长的毛笔握在手里，横竖都奇怪。葛婉看她这样子便手把手教她拿，待曹仙凤勉强能勾出字形，她便和曹仙凤一人一个字的写。葛婉写汉字里的吾，曹仙凤便写女书里的我，葛婉写汉字里的凤，曹仙凤也写女书里的凤。二人那日写了满满一篇，结束时，葛婉对曹仙凤说：“我们把这两种字结合起来，造一种只有我们识得的字。”

曹仙凤翻在院墙上，告诉葛婉：“那你要造的简单点，不然我学不会。”

葛婉听见了，果然造的不难。春去冬来，大雁在天空中也飞了几多遭后，曹仙凤终于能和葛婉用她们自己的文字通信。

“我喜欢凤凰，喜欢真正的飞鸟，翱翔于天地，自在无拘。”

葛婉在给曹仙凤的信里这样写道。

这一年葛婉十三岁，曹仙凤十四岁，她们活得愈发像彼此，也愈发看重与彼此的情意。又一日天降大雨，曹仙凤在码头帮工时遇见一个浑身是伤的人，对方口袋里许多财宝，曹仙凤独独看中其中的一枚七彩琉璃珠。

偷这东西时曹仙凤被奄奄一息的男人拿住，但对方没有为难她，只求她救自己一命，救他一命，他身上的宝贝便可尽归曹仙凤。

曹仙凤给他买药然后替他包扎，男人醒来后，花钱请曹仙凤在船上喝酒。他告诉曹仙凤自己是个摸金校尉，有一身下墓的本事，能将地底的宝贝重新带到人间。曹仙凤听他说了一晚上墓中王公的荣华，收下七彩琉璃珠后，问男人能不能教自己本事。

男人叫她给自己翻个跟头，曹仙凤爬到码头最高的墙上，纵身一跃，十分漂亮地着地。男人大笑起来，喊她立马收拾行李，随自己去滇南见行里的朋友。

曹仙凤要走了，为了学功夫，也为了发大财。这一晚她最后一次爬上葛婉家的院墙，招葛婉过来，将七彩琉璃珠送给她。葛婉拿着珠子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曹仙凤说：“三年，我学三年本事，回来带你去看真正的凤凰。”

三年的时间真的十分漫长，一开始曹仙凤杳无音讯，半年过去，葛婉才收到她寄给自己的第一封信。用只有她们两个能看懂的文字，告诉她自己第一次下了墓，发现里面灰扑扑的，根本没有她师父说的那么好看。

葛婉收下信，却不知道往哪回，只能自己写好回信藏在信封里，想着等曹仙凤回来时一齐拿给她看。

第二封信寄来时附赠了一枚汉代的铜钱，曹仙凤说她见到金缕玉衣，也亲手拆了黄肠题凑。信的末尾曹仙凤说她出来的时候遇上墓穴坍塌，自己差点跟汉代人死在一起出不来，幸好身上带着从葛婉屋里偷来的香囊，这东西比墓里的什么法器都好使，引着她爬出来，特在信里赠铜钱一枚道谢。

曹仙凤当然想把更好的东西寄给葛婉，只是师父恐驿站的人会偷，劝她不要在信里放太多东西。

第三封信和第二封隔了很久，曹仙凤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跟人学了许多武功。她说自己现在于军中能会使刀枪棍棒，在墓中也可飞檐走壁。曹仙凤描绘她这几个月见过的大好河山，也应允日后要带葛婉重走一番。

葛婉还是没有出过院子，她看着信，想象其中的悬崖峭壁，红日当空。

她以为自己能通过信看见“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但合上信，面前仍然只有一面白墙和一架坏了多年的木头秋千。

第四封信，曹仙凤告诉葛婉自己在墓里听说了一个神仙，名字叫做天阴娘娘，传说她能叫人起死回生，赐人无尽的寿命。

曹仙凤问葛婉，如果她有无尽的寿命，想要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做什么？

葛婉在原信里回答她：

我想要做曹仙凤。

我想要做曹仙凤，我嫉妒曹仙凤。你我都是女子，你却能疾驰于天地，我却只能深锁户中。

这是葛婉回给曹仙凤的最后一封信，也是葛婉收到的最后一封信。

曹仙凤走后的第三年，葛婉的父母替她说了一门婚事，也不许她再看这些会迷住她心窍的东西。

葛婉不愿意嫁。

葛婉忽然就病死了。

死了的女人没法再嫁给原定的夫婿，葛父怕女儿在下面孤单，只好招婿给她在阴间作伴。

曹仙凤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她父母给她招配阴婚的男郎，曹仙凤不愿葛婉嫁给不相熟的男人，即使在九泉之下也要被一个陌生人囚禁一生。她易容成男子，带着厚礼去拜见葛父葛母，这是她第一次走门进葛府，贵重的诚意和从葛婉那里学来的满腹经纶也打动了二位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