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人听到他说这句，也都低下头像默哀一样没再说话。

李执还在用围裙擦手，白色的裙布蹭完手背，又被她拿到手心里擦手指。她机械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眼睛眨来眨去，似乎很难理解对方刚才说的话。

“去世了。”

“嗯。”钟吉昌说完，坐在旁边的男人敬了他一杯酒，两个矮小的玻璃杯一碰，钟吉昌捂住自己的脸将酒咽下去。之后他的脸红起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在强忍心里哭泣的冲动。

李执终于在此刻回想起钟竹君的脸，她是一个尖下巴、头发偏黄、琥珀色瞳孔的安静的人。钟竹君的脸颊上有一颗痣，仔细看也跟她的头发一样是晕开的褐色。

原来她已经死了。

怪不得找不到。

李执接受了这件事，放下手中的围裙，转身走进厨房去。这阵丁霞刚炒完客人点的最后一盘菜，正在看手机上的话费短信，李执进去后，没有跟她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到水池边开始刷盘子。

李执把水开得很大，带上橡胶手套，挤一大泵洗洁精到清洁布上用力地擦。自来水哗哗地流向盘子，声音大得像厨房里有小型瀑布，丁霞喊她名字，李执却没听见。

“干嘛呢？”丁霞走过去，把手放在李执肩膀上拉她一把，昏暗的厨房里，李执满脸是泪地抬起头。

顿了一下后，李执问她：“怎么了？”

“哭什么？”

“想到点伤心的事。”李执简单地概括道，说完她又回过头去刷盘子，丁霞把水关得小一点，然后跟李执讲：“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刷就行。”

“没事。”

“哎呀快回去吧，看你在这哭我也怪不舒服的。”丁霞又拍了李执的背一把，用的力气很大，让她在水池边踉跄一下。

李执没再拒绝，点点头后将手套摘下来，顺便用小臂背面擦眼泪。丁霞把她抱在怀里安抚了一下，然后替她把围裙解开，让她回去好好睡一觉。

李执很悲伤，走在路上，胸口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她下意识走回自己家，一路走得很慢，也没有看见祝夷光给自己发的短信。临近十二点，李执才走到自己家楼下的单元门，但她真是非常地累，以至于她都不想费力气上楼梯。

扶着门干呕了几下后，李执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一个晚上，李执的过去就彻底消失了，二十岁以前的人生空无一物，让她对当下拥有的一切也感到悲哀。

十二点十分，祝夷光给她打了个电话，李执原本不想接，但手指放在挂断键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绿色的按钮。

李执不想被祝夷光听见自己在哭，电话接通后，祝夷光短暂地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问：“你下班了吗？”

“下班了。”李执捂着嘴，说话的声音有点哽咽。

一楼的住户来阳台关窗户，走路的声音被李执听见，让她更加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祝夷光在电话的另一边皱起了眉：“你是直接回家了吗？”

如果李执能看见她的表情，会知道她也很伤心，甚至还有点着急。但难得的是祝夷光今天没有发脾气，反而在不开心的时候还将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

李执蹲在地上，吸了下鼻子后轻轻嗯一声：“你想我过去找你吗？我现在可以...”

“不用。”祝夷光很快就回绝了她。

李执听不出她这次的不用是真的不用还是又在跟自己闹别扭，因为祝夷光说话的声音要比平常温柔，语气淡淡的，听起来并不是在等李执拿出态度哄自己。

过了几秒，祝夷光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问：“你会骗我吗，李执？”

“骗你？不会，当然不会。”李执站起来，迈开步子开始朝祝夷光家的方向跑。

她想要当面去跟祝夷光说自己只是在店里加班，但祝夷光却叫了她的名字，很难过地说：“我在你家门口。”

听见这句，李执恍惚地转过头去，她看向自己住的那栋楼，连手机里的话也没再听。

祝夷光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李执没回答，只一味地抬头向楼上跑，来到二楼上面的那一层台阶时，她看见祝夷光站在自己家门前。

李执只是在祝夷光问自己住哪里的时候随口说过一嘴自己家的地址，完全没想过祝夷光竟然能找到，还是在腿上的伤没有好全的情况下。她怎么来的呢？打车还是就这样走着？这个小区的路非常绕，栋和栋不挨在一起，要是找错了的话可能要上下几十个台阶。

“你去哪了？”祝夷光上身穿着一件李执没见过的薄外套，下身则还是她在家里常穿的那条睡裤。

楼道里的声控灯原先因为李执跑上来的脚步声亮了，暖色的灯光照亮祝夷光等待时的神情，却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太小又很快灭掉。十几秒的时间，从明到暗，李执在紧张的光线里看清过她的脸，也在黑色的世界中非常真实地感觉到祝夷光就站在自己面前。

尽管祝夷光讲话时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压迫感，但此时此刻，李执却一点也不希望她会因为自己的回答伤心。

怔怔地走上去后，李执抓住祝夷光的手说：“对不起，我走得有点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