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轻剪凝春,浅拨含幽;鲁西遗艺,万古温柔。
长治初夏的风还裹着太行山余温的时候,尉迟紫棠已经踏上去往山东的返程高铁,她心里还留着前几日和尉迟黄琮并肩走在上党门石阶时,对方递来的酸枣糕清甜。
临别那日,两人倚着长治东站外的侧墙久久没说话,心里尽是不舍。尉迟黄琮低着头搓着衣服角,说:“别伤心,我们有缘终会再见的。”
尉迟紫棠当时轻轻颔首,她在长治停留的十余日,是她近两年来难得心无桎梏的时光。不必纠结乐理桎梏,不必应付繁杂琐事,只和性情相投的同姓知己逛老街,听潞绸机杼轻响,尝街边一碗软烂壶关羊汤,心事都被山间清风揉得柔软平和。可一踏上归途,那份松弛感便像指尖流沙,悄无声息散了大半。
回到邹城家中整整半月,她每日清晨都会搬出古琴,坐在阳台藤椅上调弦抚曲。老桐木琴身温润依旧,七根丝弦色泽光亮,可不论她怎么试《流水》,指尖落下去的每一个音,都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隔阂。没有共鸣,没有心神相融的通透,琴声沉闷滞涩,像被厚重云雾死死困住。
她抬手按住琴弦,绵长余音戛然而止,心底泛起一阵空落落的茫然。
她曾十五年深耕心理学,五年幼师生涯,她最擅长体察人心、梳理情绪,却偏偏解不开自己此刻心底郁结。心绪纷乱之下,她取来案头竹制卦筒,净手焚香,静心卜卦。
64卦牌一次摊开,虔心选了一张,卦象铺展在素色宣纸上,一行清晰断语映入眼帘:江北水城,运河之都,心茌神往,洛神之赋。
尉迟紫棠指尖点在那个生僻字上,眉头轻轻蹙起。“茌”,这个字她极少接触,翻遍随身资料,查到聊城茌平。
前两句很好解读,江北水城、运河之都,天下唯有聊城。可后半句“心茌神往”,她反复揣摩,依旧摸不透内里深意。
莫非是卦象指引她去往聊城茌平,方能解开古琴无法共鸣的心结?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按捺不住。次日一早,她收拾好简单行囊,古琴斜挎在肩头,买了邹城直达聊城的高铁票。
高铁平稳驶出曲阜东站台,窗外连绵麦田飞速向后倒退,淡金色麦浪在风里起伏。尉迟紫棠手肘抵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写有卦辞的宣纸,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茌”字上,全然没留意身旁座位在济南站有人落座:“这是……什么平?”
她忽觉身侧传来轻微布料摩擦声,一位青年身形高挑,一身黑色短袖,深色长裤,肩上搭着一件薄款黑色舞蹈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
他是尉迟山矾,落座后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纸上的卦辞,视线顿在那个生僻字上,犹豫片刻,终究压着极低的声线,轻声开口。
“你纸上这个字,念chí,茌。”
声音清浅低沉,带着一点内敛迟疑,像怕惊扰到沉浸思绪里的人。
尉迟紫棠猛地回神,侧过头看向身侧青年。少年模样看着十分年轻,眉眼生得正直,有棱有角,睫毛偏长,垂着眼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肤色,但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气场安静又压抑。
她微微颔首,露出温和浅笑,语气柔和舒展,是常年和孩童相处打磨出的包容语调:“原来是茌平,谢谢你了。”
尉迟山矾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攥紧帆布包背带,指尖微微泛白,声音依旧放得很轻:“没事,很少有人认识这个字,我家就是茌平的。”
“原来如此。”尉迟紫棠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没有再和他搭话,她的指尖点了点宣纸上的卦辞,“难怪卦象写‘心茌神往’,原来是指茌平。我只看懂前两句是聊城,后半句卡在这里……”
她偷偷看着他,脸颊略微滚烫,咬了咬嘴唇轻声搭话:“我叫尉迟紫棠,你……叫什么?”
青年闻言抬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沉默两秒才缓缓回应:“尉迟山矾。”
“这么巧,我们同姓。我之前在长治,也结识了一位同姓朋友,他叫尉迟黄琮。”尉迟紫棠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语气松弛温和。
“哦,是挺有缘分的。”尉迟山矾心里起了一丝波澜,但没有继续说,耳尖隐隐泛红,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周身沉默的气息又重了几分。
尉迟紫棠熟稔心理学,一眼便察觉他内敛压抑的性格,周身裹挟着浓重内耗感,像是习惯性把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
她没有急于追问,只是静静地坐着沉思。
尉迟山矾磨磨悠悠地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边缘,说:“我今年23,舞蹈专业,毕业之后留在济南景区做演艺相关。”
“舞蹈专业?难怪你身形挺拔,气质看着很舒展。”尉迟紫棠眼底带着真诚的欣赏,语气柔软,“舞蹈最磨心性,日日练功一定很辛苦吧。”
这句夸赞没有换来开朗回应,反而让尉迟山矾垂了垂眼,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颓丧,语气低了几分:“辛苦倒无所谓,只是运气一直很差。不管练功还是工作,好事从来落不到我头上,一点小事就能接连倒霉,久而久之,心里总堵得慌。”
他是典型回避型天蝎的内耗特质,遇事习惯向内归因,把所有不顺全部归结于自身运气,负面情绪堆积在心底无处疏解。
尉迟紫棠心中了然,依旧维持平和包容的语调,不刻意说教,只轻声引导:“那你这是回家?”
尉迟山矾闻言,肩膀微微绷紧,下意识往窗边挪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是回避型人格下意识的防御姿态。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吐出一句:“嗯,压力太大了,请假回家两天。”
“嗯,回家好。”尉迟紫棠语速放得更缓,没有过多地说什么,“回家舒服放松?”
尉迟山矾侧过头看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听他倾诉压抑心绪。
他顿了顿,难得主动多说两句:“我也想放宽心,可事情堆上来的时候,控制不住。我最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格外想家,索性买了票回去。”
“能想家、愿意回到故土散心,其实是很好的情绪出口。”尉迟紫棠顺着他的话轻声追问,给足倾诉空间,不强迫他多说,愿意讲便倾听,不愿说也不会追问。
“很久没回去了……”尉迟山矾指尖轻轻叩了叩车窗玻璃,语气里藏着一丝微弱柔软,是方才所有沉郁里唯一一点亮色。
“是该回去看看了,遵从本心吧。”尉迟紫棠眼底泛起期待,语气轻快几分,“这样也舒服些。我本来是学了古琴的,但抚琴始终没有心神契合的感觉,琴声滞涩不通,通,所以才出来寻找答案。”尉迟紫棠语气带着一丝怅然。
“心神契合……”尉迟山矾低声重复这几个字,眉头轻轻蹙起,细细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是什么意思?”
她眼中瞬间亮起微光,看向尉迟山矾的眼神多了几分投契:“我也没明白,需要时间参透。”
聊了许久,两人之间疏离的隔阂悄然消散,方才紧绷沉默的氛围彻底化开,尉迟山矾主动低声同她聊起来:“茌平没什么好玩儿的,也没什么好吃的,平日里也没什么游客上我们这里来,他们都去东昌府。我们这里很寡淡无味,GDP也不高,种田的很多,跟现在大城市的风貌比起来差太远,太落后了……”
尉迟紫棠听得十分认真,她听得出他语气里隐隐约约带着一点点的不自信,于是便抬眼看向尉迟山矾,温和浅笑:“各处有各处的好,或许有人就喜欢这种烟火气呢?”
尉迟山矾被她直白的道谢说得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垂眸,内敛的性子让他不习惯接受他人直白的善意,低声道:“怎么会有人喜欢,她们都喜欢高档的浪漫仪式感,喜欢大城市的奢侈,对于我们这里的烟火气……她们根本不喜欢……。”
“或许她们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城市的错。”尉迟紫棠侧头看向窗外缓缓掠过的济西湿地,轻声感慨,“或许可能大概是没有缘分吧……”
尉迟山矾静静听着,指尖不再死死攥着背包,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眼底浓重的负面情绪散去不少,低声轻声感慨:“你……好像跟她们不一样。”
“哦?!是吗?”
“嗯。我平日里在景区上班,身边同事来往皆是工作交集,很少有人能这样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