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工序自然要讲清楚道理,闲聊无关紧要,没必要争执。”尉迟紫棠侧过身避开他凑近的身形,转头重新看向司金星,“师傅您继续讲,我们不打断您的讲解。”
蔡麒驎顺势把一瓶饮品递到尉迟黄琮手边,又贴心给尉迟紫棠换了一瓶全新冰水,柔声讨好:“紫棠说得太有道理了,机器终究没有人手、耳朵敏锐,手工制琴的价值就在这些细节里。等司师傅讲完装弦工序,咱们稍微挪到院门口树荫下透透气,那边风大,比作坊院子里凉快不少。”
尉迟山矾远远看着蔡麒驎自然贴近尉迟紫棠递水的模样,指尖在裤缝处死死攥紧,兜里的饮料攥得瓶身都微微变形,心底翻涌的情绪半点不敢表露,只能默默往人群后方再退半步,把自己藏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里,偶尔飞快瞟一眼尉迟紫棠,就迅速收回目光,装作欣赏墙边打磨好的背板。
司师傅将装好琴弦的半成品琵琶放在木案正中,又取出一套长短错落的骨质音品,配套一把窄口小铲刀摆在案上,开启第七道核心工序讲解。
“弦轴、琴弦装配调试完毕,第七道工序是排品,也就是安装音品,这一步直接决定一把琵琶最终的音色上限,是制琴里容错率最低、最考验细心程度的环节,分三步操作。”司师傅拿起铲刀,指尖轻点琵琶面板底部平整区域,“第一步开槽,先用铲刀把面板底部表层铲得绝对平整,再严格按照音阶排布的距离,在面板上开出深浅统一的细槽,槽开深了,音品嵌进去会压住面板,阻碍震动;开浅了,音品固定不牢,弹奏时容易脱落移位。”
尉迟紫棠往前微微俯身,仔细观察铲刀的开槽角度,抛出精准的疑问:“司师傅,音阶排布的开槽距离是固定数值吗?不同尺寸的琵琶,开槽间距会不会跟着琴身大小调整?要是开槽间距有半毫米偏差,对弹奏音阶影响大不大?”
“尺寸不同,间距自然要对应缩放,没有统一死数字,全靠手上标尺配合多年经验把控。半毫米看着细微,弹音阶的时候音准会直接跑偏,差一点,整首曲子的调子全乱了。”司师傅拿起一根骨质品,嵌入开好的细槽内,“第二步安装品,嵌好之后必须现场敲击试音筛选,只要敲击出来的音色发闷、音准偏移,这块品直接拆下来重做,不能凑合用。品是传递震动、分割音阶的关键,次品装上去,前面所有选料、打磨、调弦的功夫全部白费。”
尉迟黄琮听得咋舌,紧紧挽着尉迟紫棠的胳膊晃了晃:“这么一小块骨头做的品,居然这么关键?不合适还要拆下来重做,那做一把琵琶得反复拆装多少次品啊,好复杂啊。”
万俟苍闻言顺势接话,故意逗尉迟紫棠:“我查了,一把四弦琵琶是六相二十四品,五弦琵琶……没查到……”
“五弦琵琶少见,大部分是直颈,四弦琵琶是曲颈。”司师傅轻快地回答,“我做的都是四弦琵琶。嘿!还有最后两道工序!”
“万俟苍,我听完最后两道核心工序,收尾装饰就结束了,不差这一会儿。”尉迟紫棠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嵌入面板的音品上,“你要是实在闷热难耐,可以自己先去镇上等候,不用陪着我们。”
“我走了,待会儿没人帮你拎东西、挡太阳,你该又要嫌我不够体贴。”万俟苍笑意更深,脚步稳稳站在她身侧,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嘴上依旧不停打趣,“再说,我还想看看,听完所有工序之后,你会不会一时兴起,想要定制一把手工琵琶。”
蔡麒驎连忙打圆场,抬手递了一张纸巾递到尉迟紫棠面前:“紫棠热了吧?擦擦汗……嘿嘿,没事,听完这排品工序,就带你们去吃好吃的,我已经看好镇上那家甜品店,有冰镇银耳羹、手工冰淇淋,听完咱们立刻动身,管够,我有钱!”他说话时目光始终黏在尉迟紫棠身上,处处都顺着她的心意,想方设法讨她欢心。
尉迟山矾挤在一旁一直不语,想找尉迟紫棠说话,内心的恐惧生生地把欲望压下去了,视线偶尔落在尉迟紫棠被风扇吹起的碎发上,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却依旧不敢上前半步,只要紫棠无意间回头,他就立刻转头看向墙角堆叠的木料,刻意避开对视,收敛所有藏不住的在意。
司师傅指尖轻轻拨动装好品的琴弦,一串清亮流畅的音阶缓缓散开,音色通透饱满,没有半点杂音。
他放下琵琶,神色认真地补充讲解排品的重要性:“跟你们说句实在话,排品工艺是琵琶的灵魂,前面所有工序都是铺垫,这个品装不好,共鸣腔体再好、木料再优质,弹出来的声音也干哑刺耳,市面上廉价流水线琵琶,大多会简化排品步骤,批量开槽装品,不做单独听音筛选,音色自然跟手工琴天差地别。”
尉迟紫棠听得十分认真,轻轻点头记下重点,又追问:“这个品嵌入开槽之后,需要用胶水固定吗?胶水会不会渗入桐木面板,堵塞木纹,影响面板震动发声?”
“会用少量专用动物胶固定,胶水量必须控制到极少,只粘音品底部边缘,不会渗入面板木纹,涂抹多了胶水堵住桐木孔隙,面板震动受阻,音色直接发闷,这也是排品里必须把控的细节。”司金星细致解答完她的疑问,转身搬来一把全部工序完工、只差装饰收尾的素坯琵琶,摆在木案最中央。
“排品工序验收合格,就到最后第八步,整体测试与收尾装饰,走完这一步,一把完整手工琵琶才算真正完工。”司师傅指尖抚过整把素坯琴身,“第一步全琴整体试音检测,从头到尾拨动每一根琴弦,高低音阶全部过一遍,仔细排查音色瑕疵,哪一处音准偏移、哪一段共鸣发虚,全部标记出来,拆改对应工序,没有瑕疵才能进入装饰环节。哪怕只有一处细微杂音,也不能交付客人,必须返工调整。”
尉迟黄琮抻着脖子看着素坯琵琶,好奇地扯了扯尉迟紫棠的衣袖:“还要整把琴全部试音排查瑕疵?那岂不是要弹完整首曲子才能测明白?看着光秃秃的琴身,一点花纹装饰都没有,确实不好看。”
司师傅闻言笑了笑,从木案抽屉里取出一套雕花木质头花,纹样是缠枝莲花,雕刻细腻精致:“试音确认无任何瑕疵之后,第二步装饰收尾,在琵琶头部预留位置粘贴雕花头花,打磨抛光固定,漆面养护干透,一把手工琵琶就彻底完工了。装饰看着是锦上添花,实则也有讲究,头花不能过重,重量压在琴头会改变整琴重心,弹奏时手感失衡,雕花木料也得选轻质硬木,兼顾美观与配重平衡。”
尉迟紫棠伸手轻轻凑近,端详雕花头花的纹理,抛出最后一个疑问:“粘贴头花的胶水,会不会渗透腐蚀琴头木料?装饰完成之后,还需要放置多久养护,才能正常弹奏使用?”
“用的是陈年鱼鳔胶,性质温和,不会腐蚀木料,粘贴完毕之后,要放在阴凉通风处静置三到五天,等胶水、表层养护漆完全干透稳定,才能交付使用,刚贴完装饰的琴不能暴晒、不能沾水,养护不到位,雕花容易脱落开裂。”司师傅把整套完整流程全部讲解完毕,擦了擦手上木屑,温和看向一行人,“从最开始选料,到最后装饰完工,八大套工序,每一套里又分细分小步骤,一把合格手工琵琶,前前后后要耗费几十天手工,半点偷不得懒。”
尉迟紫棠听完全套完整工序,由衷对着司金星微微颔首道谢:“太感谢您了司师傅,今天完整给我们拆解从选料到完工的全部流程,您全部细致解答清楚,今天收获实在太大。”
尉迟黄琮整个人松了口气,紧紧靠在尉迟紫棠肩头,带着几分撒娇的疲惫:“终于全部讲完啦姐,站了整整一下午,我又热又累又饿,咱们现在赶紧去镇上吃冰喝汽水好不好?”
万俟苍看着尉迟紫棠眼里藏不住的满足笑意,开口打趣:“这下如愿以偿听完全套制琴工序,满意了?”
“喜欢开心不就行了?怎么了,你是不是后悔跟着来了?”尉迟紫棠淡淡回他,“你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反正至少我清楚了一把琵琶成型要耗费多少心血,不像某些人,全程只惦记吃喝消遣。”
“我惦记吃喝,也是为了等你听完之后好好犒劳你。”万俟苍笑意不改,顺势往她身侧靠了靠,“等会儿到镇上冷饮店,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来买单,不用麻烦蔡麒驎破费。”
蔡麒驎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笑着开口,依旧不忘讨好尉迟紫棠:“不用不用,说好今天我来安排所有人,紫棠想吃什么尽管说,镇上那家老字号甜品铺的冰镇桂花羹,味道特别好,我记得你偏爱清甜口的甜品,正好去尝尝。我有钱!”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尉迟紫棠搭话,尉迟紫棠一时不知该回应哪边,下意识往后轻轻退了半步,视线不经意扫向人群末尾。
尉迟山矾正安静望着她,四目相撞的瞬间,他浑身猛地一僵,飞快低下头,指尖狠狠绞着衣摆,快步挪到院墙阴影里,假装观赏墙边打磨好的红木背板,刻意避开和她对视,心底翻涌的在意,从头到尾半分都不敢表露。
尉迟紫棠瞥见他局促躲闪的模样,轻轻顿了顿,没多说什么,转头拉起黏在身边的尉迟黄琮:“好了,咱们收拾东西,现在动身去镇上,满足你的冰汽水。”
“太棒啦!”尉迟黄琮很兴奋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