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纪念堂飞檐翘角,雕梁花窗,木质的牌匾悬挂在正门上方,其墨字笔意清隽,透着李清照词作独有的温婉与风骨,与趵突泉的古韵完美相融。
阁前的空地之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观看情景剧的游人,大家轻声交谈,举止文雅,没有芙蓉街的喧闹,只剩下静谧悠然的氛围。
尉迟紫棠他们缓步走上前,从容站定,晚风习习,裹挟着楼阁淡淡的木香。大门前的舞台已经布置妥当,灯火渐次亮起,等待情景剧开演的间隙,几人偶尔低声说笑几句。
景区内的NPC引导员穿着中式汉服在一旁引导着:“这里就是李清照纪念堂,待会儿8点6分左右正式开始,大家一会儿随着我观看李清照的一生。”
公元1029年,16岁的李清照在家中和芸娘荡秋千,鬓发微乱,轻汗浸透罗衣。晨露沾花,风软日晴,满院清新。忽有客人入院——正是翩翩少年赵明诚。
她猝不及防,慌乱中不及穿鞋,金钗滑落,含羞急走。却又忍不住倚门回头,佯装轻嗅青梅,偷偷打量来人。天真娇憨,羞涩又好奇,少女心事全在这一回首、一嗅间,定格成千年难忘的青涩与美好。执笔为他写下《点绛唇·蹴罢秋千》: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次年,公元1100年暮夏汴京,城郊溪亭湖塘十里荷花次第盛放,碧叶连天,粉瓣缀在清波之上,晚风卷着荷蕊淡香,漫过临水而建的歇山式木亭。
李府借城郊别苑避暑,17岁的李清照摒去一众世家闺秀结伴邀约,只携贴身丫鬟芸娘,独坐在荷花塘中的小舟中小酌清酒。素色襦裙被穿塘而过的晚风掀动裙角,她眉眼清冷,鼻梁秀挺,周身带着一股不融于世俗闺阁的孤傲,指尖捏着酒杯,目光落于眼前翻飞起落的白色鸥鹭。
她出口成章,短短数句一气呵成:“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芸娘摇桨侧耳倾听,满是赞叹:“小姐才出口便是千古佳句,这一阕小令甚是鲜活灵动。今日那些官家小姐还邀约您一同斗牌,您偏偏躲来僻静溪亭,旁人怕是又要私下议论您性子孤冷难相处了。”
李清照指尖轻轻摩挲酒杯边缘,抬眸望向漫天翩飞的鸥鹭,唇角掠过一抹浅淡冷峭的笑意:“庸脂俗粉扎堆,日日只论钗环绸缎、婚嫁门第,谈诗论词皆是拾人牙慧,同她们结伴,白白耗了心神。词以本心为先,拘泥闺阁俗礼、跟风附庸风雅,写不出半分真情。”
芸娘好奇追问:“前些时日京中文坛热议黄庭坚的词作,满城文人墨客争相追捧,都说黄鲁直词风奇绝、自成一派,小姐私下却屡屡摇头驳斥,您究竟看不惯黄词何处?”
这话恰好戳中李清照心头所想,她拢了拢袖摆,脊背挺得笔直,天生骨子里带着不肯盲从权威的刚直,明明是深居闺阁的少女,论起文坛优劣,却半点没有怯懦拘谨:“黄庭坚师从东坡,诗文确有可取之处,可他作词刻意雕琢字句,好用冷僻典故堆砌辞藻,一味求险求奇,反倒丢了诗词原本的本心。诗词贵在抒怀表意,以真情动人心,不是摆弄生僻字眼炫技。如今汴京文人一窝蜂追捧山谷体,不分优劣盲目效仿,通篇满是晦涩典故,读来拗口生硬,空有华丽外壳,内里空空荡荡,无半分真切心绪。东坡先生豪放洒脱、落笔随心,是凭胸襟才气自成风骨,黄庭坚却只学皮毛,舍本逐末,这般文风盛行,反倒污了词道本源。”
芸娘听得连连咋舌,连忙左右张望,生怕隔墙有耳:“我的小姐,这话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说起!黄庭坚如今文坛名望鼎盛,追捧他的士人遍布朝野,多少世家子弟奉他为词坛楷模,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公然驳斥文坛名士,传出去免不了落个狂妄倨傲的名头。老爷平日还叮嘱您收敛锋芒,莫要因口舌招惹是非。”
李清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眉眼清傲不改,语气笃定:“道理便是道理,不因追捧之人多寡更改对错。我凭本心论词,何错之有?世人盲从跟风,是眼界狭隘,我不愿违心附和虚浮文风,便是被人非议狂妄,也不肯改口曲意逢迎。我李氏女儿,生来不肯屈从世俗成见,是非黑白,自有定论。”
她自幼随父亲李格非饱读诗书,李格非身为苏门后四学士,素来开明,从不拘缚女儿的思想,故而李清照自小养成独立主见,不困于古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枷锁,论诗评史坦荡直率,刚韧的性子在一众温顺怯懦的世家小姐里格外突兀。
正闲谈间,不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一行锦衣仆从引路,两名青衫文士缓步朝溪亭走来。为首中年文士便是李清照之父李格非,身侧跟着一名身形挺拔的年轻公子,一身月白襕衫,头戴儒巾,眉目温润斯文,腰间悬着一方青玉佩,正是当朝吏部侍郎赵挺之之子,时年二十岁的赵明诚。
赵明诚自幼痴迷金石碑刻、古董字画,素闻苏门名士李格非学识渊博,恰逢随父亲登门拜访李府未果,听闻李格非在城郊别业避暑,便随同李格非驱车前来登门求教,途经溪亭,恰好听见亭中少女侃侃评述黄庭坚词作,字字掷地有声,独到的见解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
李格非率先踏入亭中,望着自家女儿无奈失笑:“照儿,方才远远便听见你高谈阔论,又在和芸娘品评文坛人物?方才我说带你结识友人,你偏躲来荷塘独处。”
李清照见父亲到访,上岸敛衽行闺礼,抬眼的瞬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赵明诚温润的眼眸里。
那一眼,风停荷静,塘边鸥鹭恰好收拢羽翼落回荷叶。
赵明诚立在一旁,目光牢牢落在李清照身上。从前他见过无数名门闺秀,或是温婉怯懦、谨守闺训,或是热衷脂粉、附庸风雅,从没有一个女子,能如眼前少女一般,眉目清冷却灵气逼人,论词辩理傲骨铮铮,不盲从文坛大势,有独属于自己的词心与见识。方才隔着莲塘听闻她一阕《如梦令》,字句灵动鲜活,眼前人谈吐更是惊才绝艳,一颗心毫无预兆,怦然一动。
“女儿方才闲来赏荷,偶得小词,便和芸娘闲谈文坛,不曾失了分寸。”李清照回话从容,目光掠过赵明诚,见对方一身儒衫儒雅端方,眼底满是书卷清气,比起去年无意瞥见,心头的涟漪层层激荡,素来孤冷的心湖,被青涩的目光轻轻投下一颗石子。
李格非笑着侧身引荐:“这是赵侍郎家的明诚,自幼酷爱金石考据,久慕老夫才名,特意随我过来叙谈。明诚,此乃小女清照。”
赵明诚连忙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声音温润清朗:“久闻李小姐才情冠绝汴京,方才隔岸听闻小姐词作与文论,字字珠玑,见解独到,明诚大开眼界,心下佩服。”
素来面对登门攀附的世家子弟,李清照向来冷淡疏离、惜字如金,可此刻望着赵明诚诚恳温润的眉眼,她破天荒没有冷言回避,微微颔首回礼:“赵公子过誉,不过闲来随口拙见,当不得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