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立在小姐身侧,悄悄用余光打量赵明诚,见自家素来眼高于顶、从不对男子另眼相看的小姐,说话语气竟柔和几分,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羞怯,暗自低头抿嘴偷笑,素来清冷的面颊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芸娘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打趣:“小姐方才还冷着脸驳斥文坛名流,如今偷偷打量赵公子,眉眼都软了不少,莫非是一见动心了?这位赵公子品行端正,痴迷金石,和满脑子功名富贵的世家少爷全然不同,倒是难得的良人。”
李清照被戳破心事,脸颊更烫,故作冷脸作势要敲芸娘的额头,语气带着羞赧的嗔怪:“休要胡言打趣,不过感念他谈吐文雅、志趣不俗罢了。”
廊下的赵明诚时不时侧目望向亭内,目光隔着连片荷花遥遥相望,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欣赏与爱慕。
公元1101年春,汴京桃李盛放,李府深宅的绣阁之内,李清照临窗凭案,案头堆叠着厚厚一卷词集,手边散落数方拓印的金石小碑拓片。她自去年荷畔初见赵明诚之后,便日日伏案填词之余,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日溪亭边的白衣公子,相思藏在字里行间,平日里孤冷傲岸的性子,独处时便染上几分少女的缱绻心事。
芸娘端着一碟新蒸的杏糕推门入内,将瓷碟放在案头,望着自家小姐对着窗外盛放的桃花出神,无奈笑着开口:“小姐,开春都过去大半了,您又望着桃树发呆,整整一年了,日日惦记赵公子,当初嘴上还不许我打趣,如今心思都摆在脸上了。”
李清照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边一方小小的青铜残拓,脸颊绯红:“休要胡说。”
芸娘拿起一块杏糕递到她手边:“前些日子我悄悄打探过,赵公子在汴京,日日流连古董市集、碑帖作坊,四处搜罗金石器物,偶尔还登门拜访老爷探讨诗文,只是碍于男女之别,从未登门入后宅相见。当初在溪亭,赵公子满眼都是欣赏,旁人看不惯您的孤傲,他偏偏欣赏您的才学主见。听说赵公子屡次在赵侍郎面前提起李府小姐,夸赞您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赵侍郎早就记在心上了。”
正说话间,门外仆从快步走入绣阁,躬身回话:“小姐,赵公子方才登门拜访,送来婚书,正式纳采提亲。”
这句话落下,李清照握着糕点的指尖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漾开惊喜,一年以来萦绕心头的相思忐忑,在这一刻尽数落地。素来清冷沉稳、遇事波澜不惊的少女,难得露出慌乱羞怯的神色,连忙抬手拢了拢鬓边发丝。
芸娘当场喜上眉梢,拍手笑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赵公子惦记您一整年,终于送来婚书了!方才您还暗自忧心亲事不成,这下心愿得偿啦!”
李清照压下心头翻涌的欢喜,故作镇定:“不过是登门纳采,尚未定亲,切莫过早欢喜。”话虽如此,唇角却控制不住向上扬起,眼底的孤冷尽数化作温柔暖意。
话音刚落,李格非前来探望女儿,眼底满是欣慰笑意:“照儿,赵家公子品行才学俱佳,志趣与你相合,这门亲事,为父十分称心。”
李清照垂眸立于一旁,耳尖泛红,羞赧地藏于屏风之后,尽显女儿家的温柔。
成婚之后,李清照与赵明诚居汴京宅院,二人摒弃世俗豪门奢靡享乐的习气,省吃俭用,将家中月例银钱大半尽数用来搜罗古董碑刻、金石器皿。
一日暮色清凉,仿佛是昨夜的风雨带来的一丝愁意。后院一方小小庭院,只植几株西府海棠、数竿青竹,青石铺地,素净寂静,恰合李清照半生偏爱清宁、不喜浮华的心性。
更深人静,满院寂然。芸娘早已退下歇息,庭院之中只余李清照一人。她身着素白软缎襦裙,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玉簪绾起,立于海棠树下,身姿清挺孤绝,眉眼自带一番傲骨灵秀。
夜风轻轻拂过花枝,残存的落雨自海棠瓣上滚落,滴在青石地面,碎出细弱轻响。一树海棠,经夜雨摧打,半树残红落地,半树娇妍犹存。往日灼灼繁盛、艳压庭春的海棠,一夜之后,褪去浓烈,添了几许零落温柔。
李清照静静抬眸凝望,眼底清淡如水,心湖却被这一夜花事轻轻撼动。她缓步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带着雨痕的海棠花瓣,凉意沁指,柔软易碎。轻声自语,低低呢喃:“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一语落定,夜风微漾。她正凝思,身后传来轻缓稳重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温雅清润,是赵明诚。
他深夜理完金石拓片,见内院灯火微亮、人影独立,便知是她又趁夜静,独赏花木、静抒词心。他缓步走近,怕惊扰她月下情思,声线放得极轻:“夜深露重,秋寒浸骨,怎的独自立在院中吹风?”
李清照闻声回头,清冷眉眼间,见到他的一瞬,方才凝着落花与世事的沉郁稍稍化开,添了几分柔和温存。她轻声应答:“睡不着,便出来看看海棠。”
赵明诚抬眸望向满庭花木,又见满地残红,了然点头,温柔问道:“昨夜确实落了一阵急雨,风声穿窗,扰了半宿清夜。你方才独自低语,我远远听闻几句,可是又得新词?”
她坦然颔首:“偶得小令一首。”
“可否说与我听?”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一阕吟毕,庭院寂然,风息花静。
赵明诚静静听完,久久未语,眼底惊艳难以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