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大明湖褪去了春日柳絮纷飞的绵软,湖畔枝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浓稠的绿意。午后暖风卷着湖面淡淡的水汽,掠过沿岸垂柳万千柔条,尉迟紫棠领着万俟苍与尉迟黄琮二人,缓步朝着遐园西侧那一方古朴院落走去。
尉迟黄琮走在队伍最侧边,一双眼睛闲不住地左右张望,一会儿盯着湖面往来摇桨的游船,一会儿又扭头打量路边摆摊售卖莲蓬、荷叶茶的小贩,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不停:“辛稼轩纪念祠是什么?”
万俟苍慢悠悠跟在中间,视线已经望向了前方矗立的大门,青灰院墙衬着鲜红立柱,牌匾之上的字迹远远便能看清轮廓。他抬手微微指了指前方:“那处便是辛稼轩纪念祠了。”
尉迟黄琮茫然地眨了眨眼,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的不解:“哦……那辛稼轩是……”
尉迟紫棠闻言轻笑一声,脚步稳稳踏上门前平整的青石板,目光落在大门那块苍劲厚重的牌匾之上:“稼轩是辛弃疾的号,字幼安,李清照号易安居士,二人名号各带一个安字,这便是济南二安的由来。辛弃疾可不是闺阁词人,他是手握利刃、心怀家国的爱国英雄,同时也是宋词史上数一数二的豪放派大家。”
说话间三人已经行至大门跟前,门口一左一右一对雌雄石狮静静伫立,饱经岁月风霜雕琢的石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威严之中又透着几分沉寂。门扇之上高悬陈毅元帅亲笔题写的“辛稼轩纪念祠”匾额,墨色落笔雄浑开阔,一眼望去便心生肃穆之感。门内一方形态嶙峋的太湖石拔地而起,作为进门第一眼的障景,玲珑剔透的孔洞交错纵横,将院内景致恰到好处地遮掩大半,勾起游人一探究竟的心思。
尉迟黄琮绕着太湖石转了小半圈,伸手想要触碰冰凉的石面,尉迟紫棠轻声道:“你看这方太湖石,既是中式院落经典的障景造景手法,也暗含藏锋之意,恰好贴合辛弃疾一生怀才不遇、满腔抱负被重重阻隔的人生境遇。”
“一块石头还能藏这么多讲究?”尉迟黄琮缩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我看着也就长得奇形怪状罢了,实在看不出什么深意。”
万俟苍倚靠在一侧廊柱边,慢悠悠开口补充:“我从前零散看过一些辛弃疾的词作,他笔下句子豪迈奔放,一句‘醉里挑灯看剑’流传极广,只是完整的生平经历,我了解得并不算详尽。”
尉迟紫棠颔首示意,抬步迈入祠门之内。
左右两间厢房整齐分列院落两侧,青砖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院内一棵粗壮的古槐撑开浓密枝桠,层层绿荫倾泻而下,将大半方院落都笼罩在清凉之中,燥热的暑气瞬间消散大半。
“我们先穿过过厅,往里走走再说。这座纪念祠整体是三进院落,沿着一条完整的中轴线排布,每一处院落都有着不一样的陈设。这间过厅左右三间房舍,墙上悬挂着不少近现代文坛大家为辛弃疾题写的字画诗词。”
三人走入过厅之内,墙面之上琳琅满目的书画作品依次铺开,叶圣陶、臧克家、吴伯箫、唐圭璋一众名家的笔墨各有风格。尉迟黄琮凑近一幅书法作品前,眯着眼睛打量许久,只认出寥寥几个汉字,最终悻悻地直起身子:“这些字写得倒是好看,可惜我大半都认不全,更看不懂里面写了什么赞颂的内容。”
“这些作品皆是后世文人感念辛弃疾一生风骨所留,我们不必逐一看完,待到正厅,便能看见完整的生平介绍。”尉迟紫棠抬手示意二人继续向前,“这座祠堂最早在一九六一年依托旧时李公祠改建而成,整整一千四百平方米的面积,处处都在细致展现稼轩先生跌宕起伏的一生。”
穿过过厅之后,第二进院落豁然出现在眼前。两侧修建着抄手半壁游廊,曲折的廊檐将院落环绕起来,抬眼望去,正北三间正厅气势沉稳,卷棚样式的屋顶古朴端庄,门楣、额枋之上彩绘纹样依旧鲜亮,为肃穆的古建添了几分鲜活色彩。最抓人眼球的当属正门上方悬挂的匾额,以及楹柱之上一副长长的对联。
万俟苍目光紧锁楹联,低声缓缓诵读出声:“铁板铜琶继东坡高唱大江东去,美芹悲黍冀南宋莫随鸿雁南飞。这副对联写得真是绝妙,应当是郭沫若先生的手笔吧?”
“没错,一九五九年郭沫若先生亲手撰书留下这副名联。”尉迟紫棠驻足楹柱一旁,细细为二人拆解其中深意,“前半句点明辛弃疾承接苏轼开创的豪放词风,铁板铜琶素来用来形容慷慨激昂、雄浑壮阔的词曲,苏轼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辛弃疾则将豪放词推向了全新的高度;后半句便是他毕生的心结所在,《美芹十论》是他写给朝廷的治国抗金奏疏,悲黍取自黍离之悲的典故,哀叹故国沦陷、山河破碎,一心期盼南宋朝廷可以振作起来,不要再像南飞的鸿雁一般一味退缩南迁。”
尉迟黄琮听得脑袋发胀,连连摆手叫苦:“简单来说,这位辛弃疾一辈子都想要打仗收复失地,但是朝廷一直不同意,是这个意思吗?”
“你理解得不算偏差,只是其中苦楚远比一句话要沉重得多。”尉迟紫棠推开正厅木门,厅堂之内一尊辛弃疾塑像端坐迎门,塑像之上的男子眉目凌厉,眉宇间藏着久经沙场的锐气,又裹挟着常年报国无门的郁郁郁结。四壁墙面挂满完整的生平展板,各式版本的稼轩词集在柜中整齐陈列。
“我们可以一边看着生平展板,一边慢慢说起他从小到大的故事。辛弃疾出生的时候,济南早已沦陷在金国的统治之下,故土沦为敌占区,他自记事起,祖父便日日给他讲述大宋山河破碎的惨状,不断教导他勿忘家国仇恨。”
“生在金国地界,却一心向着南宋?那他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吧。”万俟苍望着塑像坚毅的面庞,语气生出几分感慨。
“何止是不好过。祖父辛赞本是大宋官员,被迫留在金国做官,身在金营心在宋,平日里一有机会就带着年幼的辛弃疾登高望远,指点山河疆域,讲述昔日大宋江山何等辽阔。小小年纪的辛弃疾,心底早早埋下了抗金复国的种子。旁人孩童整日嬉戏玩耍,他却一边苦读诗书,一边苦练骑射武艺,文武两道同时精进。”
尉迟黄琮靠着展厅一旁的木栏,听得渐渐入了神:“难不成他长大之后直接跑去投奔南宋朝廷了?”
“年少时期他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一直在沦陷之地蛰伏观察。待到青年阶段,金国大举南下攻打南宋,后方统治空虚,中原各地义军四起,辛弃疾顺势聚集了两千多名乡众,投奔了当时声势最浩大的义军首领耿京。”尉迟紫棠的指尖轻轻点在展板一处配图之上,“他凭借满腹谋略,迅速成为耿京麾下举足轻重的文书,掌管整支义军的印信,还主动劝说耿京归顺南宋朝廷,依靠大宋正统的力量对抗金兵。”
“两千人听起来也算不上很多,想要对抗金国大军,怕是杯水车薪吧?”尉迟黄琮小声提出疑惑。
“真正震惊朝野的好戏,还在后面。”尉迟紫棠话锋一转,语气也带上几分赞叹,“义军之中有一个叫做张安国的叛徒,贪图金国给出的高官厚禄,趁着辛弃疾外出办事,暗中杀害耿京,裹挟大半义军投靠金人。等辛弃疾返程归来,面对群龙无首、分崩离析的队伍,没有丝毫慌乱,仅仅集结身边五十名精锐骑兵,直冲驻扎数万金兵的大营。”
尉迟黄琮猛地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十个人闯几万金兵的大营?这不是主动送命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万俟苍此刻也不由得心生讶异,微微向前一步:“这般悬殊的兵力差距,想要全身而退都难于登天。”
“他不仅做到了,还完成了千古以来都堪称传奇的壮举。”尉迟紫棠看着二人吃惊的模样,继续娓娓道来,“彼时张安国正和金国将领在营帐之内饮酒庆贺,辛弃疾带领麾下将士冲破层层岗哨,当众生擒叛徒张安国,当着数万金兵的面挟持叛将策马突围,一路向南奔袭千里,将张安国押解至临安交由朝廷处置,当众斩首示众。那一年,辛弃疾不过二十一岁。”
偌大的厅堂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尉迟黄琮怔怔愣了许久,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二十一岁就能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哪里是寻常文人,分明是一员悍将啊!”
“也正是这场千里擒贼的壮举,让辛弃疾一夜之间名扬南宋朝野。所有人都以为朝廷会重用这一员年少猛将,交付他兵权前去北伐收复中原故土,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便是他一生抱负落空的开端。”尉迟紫棠语气缓缓低沉下来,眉宇间也带上一丝惋惜,“南宋朝堂常年被主和派把控,皇帝本身也畏惧金国的兵力,满心只想偏安江南一隅安稳度日,压根不愿意挑起战事。辛弃疾这般锐意进取、主张强硬北伐的臣子,从一开始就被朝堂处处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