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苍微微点头,对于南宋的朝堂风气多少有所耳闻:“南宋自建立以来,畏金求和便是常态,岳飞这般绝世名将尚且落得冤死风波亭的结局,辛弃疾空有一身本事,得不到朝廷信任也在情理之中。”
“朝廷忌惮他过人的军事才能,担心手握兵权的辛弃疾会起兵作乱,始终不肯给他奔赴前线领兵的机会。只是将他频繁调任各个地方,先后派他去往江西、湖南、湖北等地处理地方治安、整顿荒灾。即便处处不受重用,辛弃疾依旧没有消磨心中壮志,在湖南上任期间,自筹经费组建飞虎军,整肃军纪,训练出一支战斗力极强的地方精锐部队。”
“有了自己训练的兵马,这下总能北上打仗了吧?”尉迟黄琮急切追问,心底已经为这位报国无门的英雄捏了一把汗。
“依旧事与愿违。飞虎军刚刚初具规模,朝堂之上弹劾辛弃疾拥兵自重的奏折便如雪片一般递到皇帝面前。朝廷一纸诏令,直接遣散飞虎军,辛弃疾再度被罢免官职。自此之后漫长二十余年岁月里,他大半时光都被迫赋闲归隐,接连数次被启用,也只是让他处理地方琐事,只要一提北伐复国,立刻就会遭到朝中官员的排挤打压。”
尉迟紫棠走到辛弃疾塑像正前方,望着塑像紧锁的眉头,继续诉说那段郁郁不得志的岁月:“满腔沙场报国的壮志彻底无处施展,一身行军打仗的本领常年闲置,辛弃疾只能将所有的悲愤、不甘、家国忧愁尽数寄托在词文创作之中。我们耳熟能详的那些名篇佳作,全部诞生于他闲居归隐的日子。深夜酒醉之后拨亮油灯端详宝剑,梦回当年身披战甲征战沙场的光景,醒来之后只剩下无尽怅惘,于是写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登高远眺江北故土,遥望沦陷的中原大地,心生悲痛,落笔写下‘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原来这些句子背后藏着这么憋屈的过往,我以前只觉得词句写得豪迈大气,完全想不到他心里压抑了这么多委屈。”尉迟黄琮脸上先前吊儿郎当的神情全然消散,认认真真看向墙面一幅幅生平介绍,语气之中满是愧疚,“以前上学背诵课文只觉得枯燥乏味,如今听完他这一生,再去读这些词句,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明明拥有收复山河的能力,却被自己效忠的朝廷死死困住手脚。”
“即便常年归隐田园,稼轩先生也从来没有放下心中执念。年逾花甲垂垂老矣之时,金国再度大举进犯南宋,朝堂实在无人可用,才想起隐居多年的辛弃疾。朝廷下诏启用年迈的他,打算依靠他的威名抵挡金兵。彼时卧病在床的辛弃疾接到诏令,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奔赴前线,只可惜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他用尽最后一口气连声大喊数声:杀贼!杀贼!至死都没能完成收复故土的毕生心愿。”
尉迟紫棠讲到此处,院落之中徐徐吹来一阵晚风,院内青松枝叶簌簌晃动,石榴、月季各色花草随风轻轻摇曳。厅堂之内一片沉寂,万俟苍长长叹了一口气:“一世英雄,终生壮志难酬。坐拥惊天谋略、盖世武艺,最终只能困在江南一隅,眼睁睁看着故国山河久久不能回归大宋版图,属实是千古憾事。”
就在三人沉浸在稼轩一生跌宕命运的感慨之中时,院落入口处传来一阵热闹喧哗的人声。一支规模不小的旅行团成群结队走入第二进院落,带队导游手持扩音小喇叭,站在游廊之下,面向一众游客开始细致讲解辛弃疾完整的人生履历。
“各位游客朋友们,我们此刻所处的便是济南大名鼎鼎的辛稼轩纪念祠,接下来我为大家完整介绍一下辛弃疾从年少到青年阶段的故事……”
响亮清晰的讲解声顺着游廊飘荡进正厅之内,与尉迟紫棠方才讲述的内容相互呼应。尉迟黄琮侧耳听了片刻导游的讲解,转头看向身旁二人,语气带着几分恍然:“我现在才算真正明白,为什么济南能将他与李清照并列称为二安,一个写尽乱世女子流离苦楚,一个穷尽一生执念家国山河,两位大家各有千秋。”
“李清照落笔尽是闺愁家国之悲,辛弃疾挥墨皆是沙场复国之志,一婉约一豪放,共同撑起了济南深厚的词坛底蕴。”尉迟紫棠转身走出正厅,沿着侧边抄手游廊朝着第三进院落走去,“我们往后院走走,第三进院落紧邻大明湖畔,修建了临湖阁、藕亭一系列观景建筑,逛完这里,也算完整走完这座稼轩祠了。”
三人沿着蜿蜒半壁游廊缓步前行,廊壁之上开凿出扇面形、海棠叶形各式各样造型别致的异形花窗,透过镂空窗格向外望去,院内山石草木分段映入眼帘,一步一景,处处暗藏中式园林精巧的造景巧思。游廊一路层层叠叠向着北端抬升,直通两层结构的临湖阁楼。中段平台由嶙峋假山堆砌而成,一座小巧凉亭坐落其间,可供游人中途落脚休憩。
登上二层临湖阁,楼台之上搭建宽敞凉台,底层设置多处茶座。凭栏远眺,整片大明湖秀丽风光尽数收纳眼底,澄澈湖面波光粼粼,远处历下亭、铁公祠错落排布,远近景致层次分明。院内玲珑秀石散落各处,成片槐树绿荫铺满地面,青竹影子顺着墙面缓缓挪动,火红的榴花缀满枝头,热烈盛放。
尉迟黄琮倚靠凉台栏杆,放眼眺望浩渺湖水,心境已然和方才初入祠堂之时截然不同:“站在这里看向大明湖,再回想稼轩先生一辈子心心念念想要收复的中原故土,忽然就读懂了他登高望远时心底的憋屈。明明脚下是安稳秀丽的江南风光,可他一辈子魂牵梦萦的,始终是济南这片早已沦陷的家乡。”
万俟苍端起一旁茶座提前备好的清茶,抿了一口温热茶水,缓缓开口:“他自济南降生,少年时期便背上家国血海深仇,一生漂泊辗转各地为官,到死都没能再踏回故土。如今我们站在济南这片土地之上,在稼轩故里品读他的一生,也算以另一种方式,慰藉这位壮志未酬的英雄了。”
临湖北侧的水面之上,一条七曲石桥蜿蜒横跨湖面,石质护栏规整典雅,石桥尽头衔接一座六角攒尖样式的藕亭。单檐宝顶造型精巧,亭身倒映在平静湖水之中,水波微动,亭影随之轻轻晃动,成为大明湖沿岸一处别致的景致。三人沿着石桥漫步至藕亭之内,湖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吹散所有郁结于心的感慨。
尉迟紫棠手扶亭边石栏,望着眼前湖光山色,轻声总结道:“这座稼轩祠不大,三进院落走下来用不了多久,可稼轩先生跌宕起伏的一生,值得后人长久回味。他是所向披靡的沙场猛将,是冠绝一代的词坛宗师,更是至死不渝的爱国志士。纵使南宋朝野辜负了他一辈子的满腔赤诚,千年岁月流转过后,济南故土依旧为他修建祠堂、世代铭记,历史永远不会亏待心怀家国之人。”
尉迟黄琮先前懵懂茫然,此刻心中已然生出真切的敬畏:“所以哦,千万不要辜负别人哦。”
万俟苍望着祠院内郁郁苍苍的青松古槐,缓缓说道:“你小子话里有话啊。”
“好啦,那件事就过去了,谁也别说谁。”
“知道啦。”
“辛弃疾虽然是豪放派,但他有一首婉约派的词《青玉案·元夕》,写得还挺美的。”
“我好像没听说过。”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是这句,这句我知道!”
“听闻有这段的表演,去看看?”
“好,跟着旅游团后面出发!”
喧闹的旅行团渐渐从前院游览至后院,欢声笑语点缀在湖光院落之间。古老的稼轩祠静静伫立大明湖南岸,承载着一段千古憾事,也将一份永不折腰的家国气节,长久留存在济南的山水之间。